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明白,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倒是许莫愁,却没想到成了我“酒友”。这师弟看似吊儿郎当,实则藏着不少好酒,时常有空了躲在后山的竹林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千凡,你说你以前是杀手,那杀人的时候手会抖吗?”许莫愁灌了口酒,眼睛亮晶晶的。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杀过好人吗?”
这个问题让我握着酒坛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许莫愁见状,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肩膀:“过去的事,喝了这坛酒,就忘了吧。”
自从上次在院落里争执后,林清寒像是盯上了我。我去练剑,她就站在旁边指摘我的姿势“带着戾气”;只要我去厨房帮忙,她就说切的菜“大小不一,心不诚”;甚至有时我在树下打坐,她都能挑出“呼吸太急,不够沉稳”的毛病。
记得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在斋堂。那天厨房炖了鸡汤,张倩倩给每个人分了一块鸡腿,轮到我时,只剩下最后一块。我刚伸手要拿,另一双白皙的手也伸了过来,正是恰好走进食堂的林清寒。
“这是我的。”林清寒挑眉。
“我先看到的。”
“我是师姐,按道理该让我。”
“我是师弟,按规矩该敬我。”我难得地呛了一句——他实在被她挑刺挑得有些烦了。
“你一个前杀手,吃什么鸡腿?该去面壁思过!”
“你管得也太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把正在喝粥的赵长庆都惊得放下了碗。张倩倩急得满脸通红,想劝又不敢。许莫愁则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还偷偷给我使眼色,像是在说“加油,怼她”。
最后,师傅闻讯赶来,看着为一块鸡腿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他沉声喝道,“多大的人了?为一块鸡腿争执不休,像什么样子!”
我和林清寒同时闭了嘴,却都扭过头,谁也不看谁,脸颊都带着不服气。
师傅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那块鸡腿,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再吵,就都别吃了。”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各自啃着半块鸡腿,眼神却还在空中“厮杀”。
赵长庆看着这一幕,默默端起粥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就是天生的对头,吵吵闹闹怕是少不了。许莫愁则凑到张倩倩耳边,小声道:“你说他们俩,会不会吵着吵着,吵出点别的来?”
张倩倩脸一红,连忙摆手:“别乱说,林师姐会生气的。”
师傅看着角落里别别扭扭啃着鸡腿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或许这样吵吵闹闹,也不是坏事。至少,千凡眼里的沉郁,似乎淡了些;而林清寒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也融化了些许。
日子就在这样的修行、喝酒、争吵中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逍遥宗的节奏,习惯了赵长庆的稳重、许莫愁的跳脱、张倩倩的温柔,也习惯了……和林清寒没完没了的拌嘴。
入夏后的第一个满月,逍遥宗按惯例举行师兄弟比试。演武场设在观后的空地上,四周摆满了弟子们搬来的木凳,师傅都难得地坐在了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场中。
师傅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必紧张,点到为止就好。”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中。赵长庆正在活动筋骨,他一身正气,剑法大开大合,是师兄弟里的佼佼者;许莫愁则在旁边和张倩倩说笑,手里转着剑,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好胜;而林清寒,正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抱着剑,眼神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
我赶紧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比试开始,先是许莫愁对张倩倩。张倩倩的剑法灵动,却少了几分力道,几个回合就被许莫愁的巧劲缠住,最终认输。许莫愁得意地朝沫子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
接着是赵长庆对许莫愁。大师兄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沉稳的剑招如铜墙铁壁,任凭许莫愁如何花哨游走,都找不到破绽。最终赵长庆一剑挑落许莫愁的剑,赢得干脆利落。
轮到我上场时,全场都安静了些。
我的对手,是赵长庆。
“师弟,小心了。”赵长庆抱拳行礼,长剑出鞘,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气势。
我也依样行礼,拿起了王秋明给自己准备的木剑。赵长庆的剑直刺而来,带着风声。我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用刀鞘格挡——那是他在影阁刻入骨髓的反应。但他猛地一顿,硬生生改变了姿势,用木剑横挡。
“砰”的一声,木剑被震得嗡嗡作响,我手臂发麻,明白论内力和招式熟练度,自己远不是赵长庆的对手。
“师弟,放开些。”赵长庆的声音传来,“你的剑太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我看着赵长庆再次攻来的剑,脑海里闪过暗影阁的黑暗、……那些过往如同枷锁,让我无法真正融入眼前的剑法。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场外传来:“瞻前顾后,还打什么架?”
是林清寒。
我心里一堵,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刻意模仿逍遥宗的招式,而是将影阁的迅捷与心法的沉稳融合在一起——脚步依旧灵动,却少了几分阴狠;剑招依旧简洁,却多了几分守势。
这是一种奇怪的打法,既不像杀手的致命搏杀,也不像仙门的正统剑法,却意外地有效。赵长庆的几次猛攻都被他以看似险之又险的角度避开,偶尔还能反击一两招,逼得赵长庆不得不回防。
“有点意思。”许莫愁在台下嘀咕,“这路子,野得很。”
张倩倩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千凡师弟……好厉害。”
林清寒站在树下,看着场中那个身影。她能感觉到,招式里还残留着暗影阁的影子,却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在挣扎中寻找平衡的韧性。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最终,我还是输了。赵长庆的剑停在自己咽喉前一寸,带着笑意:“师弟进步很快,假以时日,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我把剑收了,额角全是汗,却笑了笑:“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下场时,正好经过林清寒身边。
“哼,歪门邪道。”她冷哼一声,语气却没那么冲了。
“总比某些人只会站着说风凉话强。”我随口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林清寒眼睛一瞪。
“我说………”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下次有机会,我们比一场?”
林清寒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比就比,怕你不成?”
两人又开始拌嘴,引得路过的许莫愁啧啧称奇:“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赵长庆无奈地摇摇头,拉着许莫愁走开:“别看热闹了,该去准备晚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