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茶香渐渐冷透，师伯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师傅还活着，却忘了前尘过往，忘了云海，忘了天雷劫的灼痛，忘了伴山小居的桂花，也忘了我。

　　师伯说，那些记忆太重，执念太深，一旦触碰，便会让师傅重塑的仙躯分崩离析。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我想去看看他。”

　　这句话，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师伯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别吵醒他。”

　　我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那间卧房走去。

　　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让我的鼻尖骤然一酸。

　　昏黄的烛火还在摇曳，映着床上那个清瘦的身影。师傅侧身躺着，墨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这是我七万年里，魂牵梦萦的模样。

　　我缓步走到床边，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我蹲下身，贪婪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唇畔的淡色，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为我挡下天雷的印记，就算记忆消散，也永远刻在了骨血里。

　　七万年了。

　　从人间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伴山小居的朝夕相伴，再到诛仙台的生离死别，最后是东海珊瑚林的重逢陌路。

　　我们之间，隔着七万年的时光，隔着一场天雷劫，隔着一场被隐瞒的重生。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却不敢落下。

　　怕惊扰了他，怕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更怕自己失控，将所有的真相，都脱口而出。

　　烛火跳动，映着我的影子，落在墙上，孤寂得像是一幅褪色的画。

　　我就那样蹲在床边，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窗外的晨露凝结成霜，又化作水汽消散。

　　晨曦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额头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带着七万年的思念，带着无尽的隐忍，带着不敢言说的爱意，。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又很快归于沉寂。

　　“师傅。”

　　我在心底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哽咽，“等我。等我查清一切，等我护你周全，等我……等你记起我的那一天。”

　　说完这句话，我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他一眼，生怕再多看一秒，便会溃不成军离开之前我施下咒语但他永远不再想起我。

　　我转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被守在门外的师傅拦住了去路。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声音压得很低：“雨辰，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出了卧房，走出了偏殿，走出了青云山

　　踏雪兽早已等在山门外，清月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清晨的风，带着山间的寒气，吹得我衣袂翻飞。我翻身上了踏雪兽的背，缰绳一扯，踏雪兽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神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主人。”

　　清月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怎么了？”我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依旧冰冷。

　　“您……您的嘴巴上，有白色的东西。”清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像是女子的脂粉。”

　　女子的脂粉？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那个女人，睡个觉，都不带卸妆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感，瞬间涌上心头。我抬手，狠狠擦了擦嘴角，直到擦得生疼，才罢休。

　　“回去。”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踏雪兽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

　　云海在身下翻腾，风声在耳畔呼啸。我靠在踏雪兽的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师傅的

　　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缠绕。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地调查这一切的契机。

　　一个能让我，离真相更近一步的契机。

　　回到神界府邸的第十五天，我终于等到了这个契机。

　　主神颁下旨意，命仙界刑狱司扩招人手，镇守北境仙魔交界处，抵御魔族余孽的侵袭。

　　这正是我需要的。

　　北境仙魔交界处，是魔神碎片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也是调查魔族阴谋的最佳地点。

　　我几乎是立刻便进宫，面见主神，主动请缨，要求前往仙界刑狱司任职。

　　主神本就对我剿灭下间宗之事心存芥蒂，如今见我主动请缨，镇守北境这个凶险之地，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应允，还封了我一个刑狱司副统领的职位。

　　旨意颁下的那一刻，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北境仙魔交界处，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魔族余孽猖獗，魔气弥漫，寻常仙者，根本不敢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