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丛仙魔大战结束三百年后,灵汐无时无刻蹲在奈何桥头的三生石上,晃悠着两条绣满银线符文的小腿,手里把玩着半块沾了忘魂汤的桂花糕。忘川河水泛着幽幽的绿光,映得她那双总是骨碌碌转的杏眼也染上几分诡异,可嘴角那抹淘气的笑,又硬生生冲淡了这阴间的森然。
“遥想当年我被爹爹抛弃,还是你给了我一碗面吃。”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头上划着圈,“当时我就想好了,以身相许,非你不嫁。。”
话音刚落,旁边排队投胎的老鬼忍不住咳嗽两声,显然是被这小姑娘直白的话惊到了。灵汐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生前该不会是单身狗吧?活在世间过了几个光棍节是不是缺爱?”
老鬼被她这副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转过头去。灵汐却像是没在意,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可是变故还是太快了……其实我心悦你好久,雨辰,你知道吗?当年我爹爹给我喝下药的时候,我曾拼命劝着我自己,不要忘记你,不要忘记你,可是还是做了伤害你的事情。”
她低头啃了口桂花糕,甜腻的味道漫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涩。“我知道你心中装的是天下,装的是人间三界六道,你总是告诉我心怀苍生,从来不是什么济世宏愿,不过是见过稚童啼哭着寻爹娘,见过老妇倚着柴门盼归人,见过人间百味,便再也放不下那些,大道理我懂,可我就是……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啊。”
“我本来想劝我爹,可他那个老狐狸,居然算计我,还给你下了毒。”说到这里,灵汐的声音低了下去,握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直到百年后,我在九重天苦苦恳求何灵,求她告诉我事情真相,求她帮我找解毒的法子,我才想起……想起………一切可是都是太晚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进忘川河,看着它被绿水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多少。“何灵为了帮我查当年的事,也……也牺牲了。”
声音里带上了点哽咽,可下一秒,灵汐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水汽瞬间被一种亮得惊人的光芒取代,那是执拗,是不死心,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决心。
“不过没关系,雨辰,别怕。”她拍了拍三生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那个不知在六道哪个角落的人保证,“我偷偷按照你复活你师傅的办法,搜集你的残魂呢。这百年,我跑遍了天界魔界,闯过阿修罗道的战场,甚至在畜生道跟一群狐狸精抢过你一缕散魂,现在就快凑齐了……”
她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动作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腰间挂着的青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那是用你当年佩剑的碎片熔铸的,据说能感应到他残魂的气息。
“刚才铃铛响了,就在这附近。”灵汐侧耳听着,眼睛在来往的魂魄中快速扫视,像只嗅觉敏锐的小兽,“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雨辰,我都能认出你。”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身上的衣裙瞬间变成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方便她随时行动。“投胎成女的,我们就做好姐妹,好闺蜜,天天一起闯祸,把三界六道搅个天翻地覆!”
“投胎成男的……”说到这里,她脸颊微红,却还是仰着下巴,大声宣布,“我们就做夫妻,白首不分离!”
一阵微风吹过忘川,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灵汐伸手接住一片,放在鼻尖轻嗅,然后转身朝着轮回隧道的方向跑去,裙摆飞扬,铃铛脆响。
“莫雨辰,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你,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忘川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奈何桥栏杆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向远处幽暗的天际。而灵汐的身影,已经钻进了通往人界的轮回隧道入口,像一道执着的光,扎进了茫茫六道之中,继续她这场跨越百年的追寻。
灵汐挤进上元节的灯会人海,肩头被撞得左摇右晃,却半点不恼。她踮着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穿梭,腰间的青铜铃铛偶尔发出细碎的轻响,每一次震颤都让她心跳漏半拍。
“让让让让!糖画要糊啦!”她瞅准个空档钻过去,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从糖画摊抢来的小龙——摊主大叔被她那句“我找的人最爱吃这个”说得一愣,等反应过来时,小姑娘早没影了。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灵汐循声望去,只见戏台旁的高台上,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公子正提笔写着灯谜。他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那姿态竟有三分像雨辰当年在书院挥毫的模样。
“就是他了!”灵汐眼睛一亮,扒开人群就往上冲,脚下不知被谁的灯笼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扑出去,正好撞在那公子背上。
“哎呀!”她手忙脚乱地去扶,却把人家刚写好的灯谜纸撞飞了。
公子转过身来,眉峰微蹙。那是张清俊的脸,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眼神也温和得像春日湖水,全然不是雨辰惯有的锐利。
“姑娘当心。”他弯腰拾起飘落的宣纸,声音轻得像羽毛。
灵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泄气地垮下肩膀:“不是你。”她伸手戳了戳人家胸口,“雨辰才不会这么软乎乎的,他能一拳打跑三只山精呢!”
周围哄堂大笑。公子却没动气,反而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眼底泛起浅浅的梨涡:“姑娘找的人,想必是位英雄。”
“那是自然!”灵汐挺起胸脯,忽然耳朵尖动了动——腰间的铃铛又响了,这次格外清晰,像是就在附近。她猛地转头,看见不远处的拱桥边,一个穿玄衣的少年正提着盏走马灯,侧脸在灯火里明明灭灭,那抿唇的弧度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借过!”她丢下话就往桥边冲,跑过糖画摊时还不忘回头喊,“大叔,明天还你钱!”
玄衣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灵汐这才看清,他眼角有颗小小的痣,手里的走马灯上画着鹊桥相会,灯影流转间,倒显出几分落寞。
“雨……”她刚要开口,却见少年从怀里摸出个绣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灯架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江湖人。
“你看这灯好看吗?”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灵汐愣住了。雨辰从不碰这些儿女情长的物件,他的书案上永远只摆着兵书和剑谱。
“一般般啦。”她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找的人,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东西。”
少年笑了笑,把走马灯递给她:“送你吧。我妹妹喜欢这个,可惜她今年没来。”
灵汐接过灯,指尖触到灯架上的温度,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百年前雨辰把烤热的红薯揣在怀里给她带回来的模样,那时的暖意,和此刻灯架的温度竟有些相似。
“谢啦。”她吸吸鼻子,举着走马灯转身钻进人群。铃铛还在隐隐作响,像在指引着方向。
沿街的灯笼映得她脸颊通红,她一边跑一边嘟囔:“莫雨辰你个大笨蛋,到底藏在哪里了……”声音混在喧闹的人声里,被晚风卷着,飘向更深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