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悬空的第三夜,一声震彻九霄的巨响从极北之地传来。
我正守在师傅屋前,那声音仿佛直接砸在天灵盖上,震得他仙元翻涌。窗棂咯吱作响,檐角悬着的避水珠剧烈震颤,折射出的光晕在地面碎成乱码。
“是玄冰狱方向!”师伯的声音裹挟着疾风掠过,“速去集合!”
我转身时,正撞见师傅扶着门框往外看。失忆后的师傅总像蒙着层雾,此刻那层雾却被震散了些,眼神里浮着细碎的惊惶,像受惊的幼兽。
“师傅,跟我来。”我伸手想去扶,却被轻轻避开。
赶到演武场时,已有百余名弟子肃立待命。掌门玄虚真人立于高台之上,素日里总是半眯的眼睛此刻圆睁,鎏金道冠下的银丝无风自动。他身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是令人心悸的景象——
玄冰狱上空的天穹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淡紫色的邪气如喷泉般喷涌,所过之处,万年不化的玄冰竟在滋滋消融,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岩缝。
“魔神封印崩裂。”掌门的声音比玄冰更冷,“上古邪祟破印而出,尔等随我前往镇压!”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玄冰狱封印着初代掌门镇压的邪祟“噬心魇”,传说此物以生灵情绪为食,最喜在绝望中狂欢。
“那邪祟……”金霖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它好像在笑。”
我顺着水镜细看,果然见那团邪气中翻涌着无数扭曲的影子,像是无数张在狂笑的脸。那笑声穿透水镜,带着黏腻的兴奋感,刮得人耳膜发疼。
“走!”掌门率先御空而起,紫金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紧随其后,飞行中不忘回头看。师傅竟也跟了上来,虽飞得踉跄,眼神却紧紧锁着前方那片翻腾的邪气,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师傅,危险!”他想减速,却被师兄拽住衣袖。
“别分心!”师兄的声音带着急意,“掌门自有安排,我们先到封印之地再说!”
风在耳边呼啸,血色双日的光芒透过云层,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莫雨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紫色邪气,只觉得那邪祟的兴奋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的降临。
而身旁不远处,师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风声撕碎。
玄冰狱前的罡风突然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
我感觉周身神力骤然凝固,御空的术法如被冰封的溪流戛然而止。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法剑,指尖却像坠了千斤玄铁,连抬到腰侧都耗尽气力。视线所及之处,师兄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僵在半空,金霖的玉佩悬在胸口纹丝不动,师伯的拂尘停在肩头,连拂丝扬起的弧度都凝固成了永恒——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
只有那团翻涌的紫色邪气在动。
邪气中心缓缓凝出人形,玄冰狱崩塌的碎石在他周身三寸外诡异地悬停,仿佛连物理法则都对其俯首称臣。那是个身着暗纹黑袍的男子,面容被兜帽阴影笼罩,唯有一双金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扫视众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像猎人清点落入陷阱的猎物。
“啧,我终于出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深处碾过碎石而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小崽子们还是这副不经吓的模样。”
金瞳缓缓转向我,那目光穿透无形的束缚,直刺心底。
“看来你认出来了。”魔神轻笑一声,黑袍下摆无风自动,“不错,本尊乃沫子豪。数万年前被那老东西算计,才屈身于这冰牢,倒是让你们这些小辈错认了身份。”
他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紫线擦着师伯耳畔飞过,将后方的冰崖劈出丈许深的裂痕。师伯鬓角渗出冷汗,却连眨眼都做不到,那道攻击分明带着戏弄,若真想动手,此刻他们早已魂飞魄散。
“哈哈哈,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沬子豪的笑声在冰谷间回荡,激起层层冰屑,“莫雨辰,你想不到吧?”
金瞳死死锁着我,带着近乎狂热的快意:“当年你师尊用‘抽取魔血,碎片加固封印,以为能困本尊到天地寂灭?可笑!纵使没有那丹碎片,本尊照样能破印而出!”
我心头剧震。
“不过嘛……”沫子豪话锋一转,金瞳里的杀意淡了些,多了几分玩味,“本尊现在不屑与你长斗。毕竟,折磨猎物的方式有千百种,我们不如玩点有意思的。”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后方踉跄站立的师傅身上。那一瞬间,师傅浑浊的眼睛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老朋友。”苍渊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着某种跨越时光的诡谲熟稔,“你把自己藏得够深啊。”
我心头狂跳,想嘶吼着让苍渊滚开,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眼睁睁看着苍渊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紫黑色的雾气,缓缓伸向师傅的额头。
“当年你亲手封印我时,可不是这副窝囊模样。”沫子豪的指尖离师傅的额头只有寸许,“让我帮你……想起点‘好东西’。”
紫雾触及师傅眉心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嗡鸣。师傅的身体猛地绷直,双眼骤然睁大,瞳孔里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飞速闪过——燃烧的宫殿、断裂的仙剑、染血的道袍、还有……一张与沫子豪此刻面容隐约相似,却更加年轻狂戾的脸。
“不……”师傅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的气音,
苍渊的指尖微微用力,紫雾又渗入几分。师傅的眼神剧烈变化着,从茫然到痛苦,从恐惧到愤怒,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狰狞的清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沬子豪的目光里再无半分陌生,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魔头……”师傅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果然……还没死。”
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周身的束缚竟松动了一丝。他惊愕地看着师傅,他记起来了
沫子豪收回手,满意地看着师傅:“想起点什么了?比如……你那宝贝徒弟……
“你闭嘴!”师傅猛地嘶吼出声,周身竟爆发出微弱的仙元波动,虽然微弱,却带着决绝的怒意。
“看来是想起来了。”沫子豪笑得更加残忍,“别急,这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我们慢慢玩。”
他抬手一挥,周身的紫色邪气突然暴涨,将整个冰谷笼罩。我感觉束缚再次收紧,比之前更加沉重,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第一个游戏——”苍渊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蛊惑的回响,“猜猜你师尊恢复的记忆里,藏着多少让你崩溃的秘密?给你半个时辰,从这里走到玄冰狱深处的祭坛,晚了……”
他顿了顿,金瞳扫过僵立的众人:“就看着你师尊,彻底变成我麾下的傀儡吧。”
邪气涌动间,束缚突然消失。众人猝不及防,纷纷从空中跌落,摔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顾不上浑身酸痛,踉跄着爬起来,第一时间冲向师傅,却被师傅猛地推开。
此刻的师傅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里面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刻意疏远的冷漠,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怒意,仿佛那瞬间的清明只是错觉。
“别过来。”师傅的声音又恢复了几分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我僵在原地,心头像是被冰锥刺穿。他看着师傅转身走向玄冰狱深处,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沫子豪的笑声在身后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走吧,雨辰。”师伯捂着胸口站起来,脸色苍白,“他在逼我们往前走。”
师兄扶起金霖,两人脸上满是惊魂未定。金霖看向莫雨辰,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