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的几乎要冲破云霄。沈砚之的惊呼、清月的惶恐,都被我抛在了脑后。我足尖一点,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破神界的云海,朝着青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可我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早已将所有的知觉吞噬。这盘棋局到底布了多久?
赶到青云山时,已是夜半三更。
山间的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几盏孤灯在檐角摇曳,透着几分死寂。我落在门前,抬手便狠狠叩响了那扇朱红木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得院墙外的寒鸦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远。
我敲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师伯墨阳不耐烦的嘟囔:“谁啊?深更半夜的,扰人清梦。”
门栓“吱呀”一声被拉开,墨阳披着一件素色睡衣,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后。看清门外的人是我时,他那双惺忪的眸子骤然睁大,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和不情不愿。
“小师侄?”他皱着眉,挡在门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这么晚了,你跑来青云山做什么?”
“师伯,我问你个事。”我盯着他,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他的身体。
师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关门:“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我都睡下了……”
“我进去说。”
不等他说完,我便抬手按住了门板,周身的神力骤然迸发。墨阳根本抵挡不住,被我这股力量震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我径直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去,脚步沉重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师伯的心弦。
师伯看着我这副来者不善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跟我来偏殿吧,别惊动了旁人。”
我没有应声,只是冷着脸跟在他身后。穿过寂静的庭院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的卧房——那扇紧闭的房门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昏黄的烛火。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脚步,推开了那扇门。
房内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那张雕花拔步床。床上,师傅林清寒正侧身躺着,睡得正香。她身上盖着一床绣着缠枝莲的锦被,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无害又恬静。
可就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是师伯的师妹,是师傅!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师伯跟在我身后,看到我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苦笑:“走吧,去偏殿喝茶,这事,说来话长。”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师傅才转身跟着师伯走向偏殿。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茶具。师伯沉默地煮着茶,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那张写满复杂的脸。茶水在壶中翻滚,冒出袅袅白雾,氤氲了整个偏殿,却驱散不了我心头的寒意。
“说吧。”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个散修,是不是我师傅?”
师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他将煮好的茶斟入两个茶杯,推了一杯到我面前,才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他的确是你师傅,清寒。”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心头,让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眶瞬间发热。
果然是他!
“我三个月前在后山上发现的他。”师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唏嘘,“当时他浑身血淋淋的,仙骨尽碎,气息微弱得只剩下一口气,身上还残留着天雷和魔气交织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揪。天雷和魔气?难道师傅的重生,并非只是祖神的交易那么简单?
“我把他救回青云山,耗尽了半生修为,才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师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复杂,“可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过往七万年的记忆,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只剩下入仙门修炼三千年的记忆。”
只剩下三千年的记忆……
我怔怔地看师伯,心底五味杂陈。喜的是师傅真的回来了,悲的是他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海寿宴上,你明明认出了他,为什么不说?”
师伯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忍:“我对他撒了谎。”
“撒谎?”我眉头紧锁。
“是。”师伯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告诉他,他是一介云游散修,因误入秘境才身受重伤。我没敢提你,没敢提过往,没敢提七万年的过往。”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底的不解,继续说道:“他如今的仙躯,是祖神以半生仙骨为引重塑的,极为脆弱。那些过往的记忆,无论是天雷劫的痛,还是与你的羁绊,都带着太重的执念和戾气,一旦记起,只会让他的仙躯再次崩裂,魂飞魄散。”
师伯的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
原来,师傅不是真的认不出我,而是被师伯隐瞒了一切。
原来,他那句带着疏离和厌恶的“你是什么人”,背后藏着这样的苦衷。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杯中的茶水泛起涟漪,眼眶里的温热,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偏殿里的炉火,依旧噼啪作响。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