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和尚宽厚又精明的语调“可咱们佛祖跟和尚们，就活络得多！不像道人那般死相。只要你这个道儿上的神祇有点名气，俺们就给你在俺们这儿‘挂职’，多领一份香火外快！”
转回老丐本声“所以说啊，一方面那寺院离家近，二来嘛，就算家里那口子信道，也能在和尚庙里，找个道教的兼职菩萨作揖，拜上一拜！方便！”
小花子听得迷糊，只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菩萨，被老丐说得跟街面儿上讨价还价的贩夫走卒似的。
“入了那寺院，可有讲究！”
老丐来了精神，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须得按中→东→南→西→北，拜了那‘五方佛’，再敬那‘八菩萨’！然后嘛......”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揶揄，“那些善男信女就跪在蒲团上，絮絮叨叨，开始跟菩萨谈条件、求办事儿了——‘菩萨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菩萨保佑我发财’……”
老丐对比僧道，充满市井评判“要说，还是害得（还得是）和尚！渠（他）是个会（聪明）人！哪里像那毛老道儿，挟持着道祖像，躲到那鸟不拉屎的山顶上。老胳膊老腿儿的愚夫愚妇，想给你送点银子捐个香油，都爬不上那陡坡！和尚实在，细细给菩萨们定了分工，求子的找送子观音，求财的找财神……哦不，是弥勒菩萨？反正香客们按需求找管事菩萨，方便！”
模仿还愿香客的心理活动“那求子的，若真喜事成了，有了儿孙，就觉得观音菩萨‘杀甲得猛’（厉害得很）！这娃娃送的，比孩他爹都准！比庙里那老和尚算得都准！既然如了愿，那就得还愿。”
“可小户人家也精明啊！”老丐的声音带着洞察世事的嘲弄，“入得殿来，看到佛菩萨法身披金挂彩，富丽堂皇，跟那肥头大耳的大师傅一样，垂着眼睑，根本懒得搭理你这穷香客。再摸摸怀里，那用麻绳穿着的、叮当作响的一百文钱，光背（无字铜钱）混着折二、折五（面值不同的铜钱），成色杂乱。按那私下的价儿，都换不了一钱银子！丢进那功德箱里，怕是连大和尚去青楼打赏龟公都不够！”
“那咋办？”老丐一拍大腿，“还是买上两三斗陈米杂豆，煮了粥，施布给城外的乞丐，行善还愿，最是实在！”
“可这施粥，就俩字儿，大户小户‘善财’，却各有各的门道路数。”老丐的声音严肃起来，“小户人家想做点善事，切切实实让粥进到乞丐嘴里，也是顶不容易的！”
“在城里面施不成！”老丐斩钉截铁，“城里坐方的丐户，那是划地为营的！哪能允许一大帮子乞丐聚到自家地盘上拱食？这次不打出去，吃顺了嘴，下次就有一大群乞丐来‘吃剩米’，后患无穷！”
“找个街路口支个摊儿行不？”老丐摇摇头，“也不行！衙门的弓手、白役（编外差人）巡街，见了你这摊子，就要收‘住税’，要‘茶水钱’！你这点善心，还不够填那些官牙的嘴！”
“所以啊，天长日久，就有了俗例。”老丐总结道，“小户人家施粥，得提前两天，在城门外扫出一块空地来。这块光秃秃、扎眼的空地，就是告诉所有经过城门的乞丐：这地儿有事儿！一两天内，有人要施粥，到时候都来！”
“然后啊，施粥那天，天不亮，小户人家就推着从邻居家借来的‘单林车儿’（独轮车），车上堆着铁锅、米豆，吱吱呀呀推到城门外那空地上。架起锅，点燃柴，咕嘟咕嘟熬上一大锅稠粥。”
“粥熬得了，那头几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照例得先送到守城门的差役那儿，‘孝敬’一下。这叫‘小鬼难缠’，得打点周到。”
“送完了‘孝敬’，就撤了灶底下的柴火，让那滚烫的粥慢慢散着温。这时候，粥摊前也渐渐聚拢了排队的乞丐，一个个伸着脖子，嗅着那米豆的香气，眼巴巴地等着。”
“这时，那施粥的善财就会大声吆喝：‘张府添丁，喜得麟儿呦~！’”
“然后一边舀着稠粥，一边喊：‘开棚施粥，勿挤勿推呵~！’”
“排队的乞丐们，也都喇着嗓子，拖长了音儿，齐声颂念那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祝福：‘张府家和万事兴，人旺财更旺喇~！’”
“这声音，混杂着粥香和晨雾，在这城门外飘荡开来……唉，也算是这苦世道里，一点难得的暖和气儿喽。”
老丐讲完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小花子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看看眼前这目盲、脏污的老丐，心里头那股子崇敬，简直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这老丐哪里只是个要饭的？他分明就是这江湖市井里的“诸葛亮”！
那一老一小两个花子搭了伙，肚子里有了点粥米垫底，身上竟也催生出几分活气来。
那瞎老丐唏嘘自述，早先眼睛还能看个蒙蒙影儿，如今是“再怎么瞪，眼前也是黑黢黢一团墨！”
可他话头一转，那满是褶皱的黑脸上竟透出几分得意，说他心里亮堂着呢！还懂附近几个县，那些施粥大善财的章程和路数，算准了时辰，保准能不早不晚，正好赶上那最稠的一锅！
嘿！您还别说，就凭他那副盲眼、枯瘦的“卖相”，每次往粥棚前一戳，再配上几句可怜巴巴的哀求，总能连吃带拿，满载而归。
那小叫花子也是个机灵鬼，立刻顺杆往上爬，央求着要跟老花子长久搭伙。
老花子心里也门儿清，找个吃得少、腿脚利索的小花子，既能当他的“招子”（眼睛）探路报信，又能当个小伙计使唤，这买卖，划算！
两人一拍即合。
这日，天光初亮，辰时前后。
薄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露水。
小花子一手提着个边缘磕破了的旧瓦罐，另一手牵着老丐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探路棍儿。按老丐的提点，他们要去碰碰运气，赶个“早食”吃剩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