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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3340 2025-11-18 15:06

  他们溜达到一条巷口,那里有口公用的水井,井台湿滑,围着几个早起打水的妇人、老妪。木桶碰撞,井绳吱呀,夹杂着吴侬软语的闲聊声。

  小花子牵着老丐,瞅准一个面相和善、独自打水的老妇人,松开棍子,小步上前,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笨拙地作了个揖,脆生生道:“老孺人(对老妇的尊称)安好!小子帮您提水,借您老人家福气,赏我爷爷罐里添点活命水,可行?”

  那老妇一愣,打量了一下这一老一小。

  若是不理会,小花子也不纠缠,另寻目标。

  若是像这次,老妇点了点头,小花子立刻手脚麻利地帮她把沉甸甸的水桶从井沿提开,嘴里不停:“老孺人您一看就是积善之家,福气满满!小子祝您‘岁岁年年身健壮,朝朝暮暮心欢畅’!”

  老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小花子趁热打铁:“‘家和万事兴,岁岁安康无忧愁!’”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老妇神色,见她笑容更甚,忽然故作惊讶:“哎呀!老人家您今日红光满面,喜上眉梢,莫非府上近日有添丁进口之喜?定是‘儿恭妇顺,孙更能贤’!”

  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准!原来这老妇家儿媳前几日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妇心花怒放,看这小叫花子也顺眼多了。

  小花子顺势帮忙拎起水桶,要送老妇回去。

  边走边哀求:“老孺人行行好,赏我爷爷一合半合(很少的量)陈米杂豆,吊着命就行……”说着,小手一指旁边杵着棍、低眉顺眼、可怜巴巴的瞎眼老丐。

  这一招,高明就高明在不张扬!

  就算不巧碰上这片地盘的丐户,也只能抱着胳膊,在不远处干瞪眼,看着小花子跟老太太说吉祥话、拎水桶,哄得老人家开心。

  他们常年累月要在这片居民区卖惨乞食,端不好当着施主的面露出凶相。

  要是没搭上话反而惹人厌,那丐户过来可就不是瞪眼,而是直接上去抽嘴巴子撵出地盘了!

  这“井边巧讨”的法子,也就只能在清晨,对着这些心肠尚软的打水老妇使使,过了这早儿,就不灵咯。

  早市过后,小花子便牵着盲眼老花子,转悠着往城西的田氏宗祠走去。

  这老花子精明,多年行乞,转遍了周边县城乡里,哪家有红白喜事,他就算讨不到钱食,也会凑上去问主家名号,或者说几句吉祥话、举哀词。

  门口“知宾”见老花子知理退到一边不捣乱,也就不再特意驱逐,开席的时候赏老花子一勺糙米饭。

  老花子就杵在一边墙角,听“知宾”高声通报姓名、身份(如“某某房族侄某某到”),“看”主家依礼出迎。

  留神听着主家与宾客寒暄的墙根儿。

  靠着之鳞片爪的信儿,记在心里。

  靠着这些信儿,四下里卖熟打秋风。

  这会儿,带着小花子,撞到田氏宗祠门下。

  田氏宗祠青砖黛瓦,虽不宏大,却也整洁。

  门口坐着个轮值的守祠人,是个穿着半旧棉布袍的老者,正眯着眼晒太阳。

  老花子让小花子牵着他,颤巍巍走到守祠人跟前,未语先咳,声音嘶哑:“老哥……行行好,老汉我落难了……与,与贵府陶氏有几分远亲……我这孙儿,身上也流着陶家的血脉啊……上门不敢求多,只求几个大子儿,给孩子买块蒸糕……”他故意把“田氏”说成“陶氏”,显得既像远亲又有点糊涂。

  守祠人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们,用本地俚语盘问:“哦?陶家远亲?可知祠堂‘祠贴’(记载族谱信息的帖子)上,陶家太公名讳为何?近支哪房现在何处?”

  老花子吭哧着,答非所问,胡乱报了几个似是而非的人名:“这个……好像是……陶……陶公望?还是……陶三爷?近支……近支好像在城外……哎,人老了,记不清了……”

  守祠人听他昏头昏脑,信息乱七八糟,理不出头绪。

  他就是个轮值的宗亲,老花子说的人不是已故就是在外,匆忙间根本无法核对。

  他心里着实不信眼前这脏污的老花子能是陶家远亲,但也不想惹麻烦上身——若是真的,给陶家送去个花子远亲,脸上无光;若是假的,自己“啊呜卵”(傻瓜)上赶着去替人找亲族核实认亲,那更是蠢得挂相了!

  守祠人皱了皱眉,看着眼巴巴的小花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枚“小平钱”(小额铜钱),又转身从祠里供桌上拿了两块冷了的蒸糕,塞到小花子手里:“拿去拿去,快走吧,莫要在此喧哗。”

  列位看官,您可知为何这守祠人如此“大方”?

  这还得说到当朝夏相爷(夏言)进言,放宽了民间建祠限制。

  使得小民百姓也能举族修建祠堂,在祠里挂上“添丁灯”告慰先祖。

  这守祠人今日舍了几文钱、两块糕,也算是替祠堂积了点阴德,求个心安。

  小花子捧着钱和糕,牵着老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老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做花子,能活到老花子这把年纪,身上没点活命的运道和眼力见儿,那是决然不成的!这井边的巧舌,祠前的攀亲,不过是这江湖求生存的冰山一角罢了。

  您别瞅着花子都一个样儿,破衣烂衫,伸手讨饭。

  嘿,这里头可大有讲究!在人家花子自己个儿眼里,那城里头有身份、有地盘、能世袭的叫“丐户”,那是正经入了“行”的!

  像咱们这老小花子这样,四下流窜,无根无萍的,那才叫“花子”,是野路子,最让人瞧不上!

  可眼下,这一老一小俩“野路子”,搭伙干起了这“招摇撞骗”的营生,嘿,您还别说,竟让他们混出点人样儿来了!

  但见那官道土路上,春日头暖洋洋地照着。

  小花子一手提着个磕了边的破瓦罐,另一手牵着老丐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探路棍儿。

  这一老一小,也不急,慢悠悠地朝着下一个城镇晃荡。

  他们这是要赶着去喝“头啖粥”呢!哪个城门口新设了粥棚,哪家善人施的粥稠,老丐那耳朵灵得很,小花子那腿脚跑得快,消息比谁都准!

  到了地头,照旧是老戏码:老丐蹲在角落,翻着白眼,哼哼唧唧;小花子机灵地捧着瓦罐往前挤,一口一个“善人老爷行行好”。

  那稠粥打回来,爷俩也不急着喝。

  找处背风的墙根,老丐那双干枯得跟老树根似的手,便又灵活起来。

  破筛网、小笸箩一一摆开,沥米、澄汁、焙干、熬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小花子眼花缭乱,心里头对这老瞎子,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可是能攒下“隔夜粮”的本事啊!

  眼瞅着草木噌噌地长,春秋时节,野地里都是宝贝。

  小花子像只出了笼的野猴子,钻进草稞子里,专挑那红梗的马兰头(鸡儿肠)摘嫩叶;又“哧溜”一下爬上老榆树,大把大把地撸那青绿泛白的榆钱儿。

  等他把这些“战利品”带回去,老丐便摸索着掺上平日里攒下的米面、杂豆粉,和弄和弄,攥成一个个拳头大的菜团子,架上破锅蒸起来。

  那热气一冒,香味儿就出来了!小花子捧着一个刚出锅、烫手的菜团子,大口啃着,那软糯的口感,夹杂着野菜的清新和榆钱的微甜,混着米面的香气,直冲脑门。

  他吸溜着热气儿,嘴里是甜的,可这甜味儿,偏偏勾起了心底的苦。

  就去年这时节,他还在钻酒肆的桌子底,跟饿狗抢那没啃干净的骨头!

  为了一根光溜溜的骨头,跟那龇牙的野狗咬得满地打滚,最后被酒肆伙计挥着大扫帚,连同那野狗一块儿轰出来,骂他们是“两条抢食的饿狗”!

  那热闹的街头巷口,都有本地坐方的划好的“盘子”(地盘),他那时不懂事,昏头昏脑乱窜,见人就伸手,结果被守盘子的丐户揪着脖领子踹出去,临走还附送一个大耳刮子,打得他耳朵嗡嗡响半天……

  想到这里,小花子更用力地嚼着嘴里热腾腾、软糯糯的团子,使劲咂摸着那点子甜,仿佛要用这眼前的甜,把从前那些苦汁子都狠狠地压下去,盖过去!

  就这么着,俩花子,像那解了冻的蛤蟆,肚子里填了热食,手脚也渐渐活泛起来。两个菜团子下肚,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小花子觉着,他盼了许久的春天,这回是真他娘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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