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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494 2025-11-18 15:06

  他那小黑手刚掀开一个草堆,一股浓烈的腐臭顿时扑面而来!

  里面露出一具早已凉透、青紫干瘦的尸身,也不知死了多久。

  小花子吓得手一抖,连忙盖上。

  他不是来找死人的,他是想碰碰运气,看哪个“坟”里还有口气的,能不能摸出点吃的,或者别的什么有用的玩意儿。

  至于那些死的、濒死的老花子们,哪还有力气计较这只乱摸的小黑手?

  他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破蒲草席。

  这次,扑在脸上的是一股闷热、带着浓重汗馊味的“生气”!

  草席下,一个老花子感受到打扰,动弹了一下,露出一张腻糊糊、几乎看不清肤色的黑脸。

  最渗人的是那张脸上,突然睁开了两只眼!那眼睛白茫茫、浑浊浊,没有一丝光彩,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小花子心里一咯噔,有点害怕这怪异的老瞎子,就想轻轻放下草席,去别处摸索。

  可那老花子,却像只冬眠被惊醒的老蛤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嘟……咕嘟……”声,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小花子本来都要退走了,听到这点动静,又蹲下了身子。

  他捡起一根小树枝,顶着那草席,侧着耳朵细听。

  老花子终于嘟囔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冬……天……过去了没?”

  小花子一愣,凑近了些,小声回答:“……有……有树发芽了。”

  老花子又问:“外头……可有雨雪?”

  小花子摇摇头。等了片刻,他意识到什么,伸出小黑手,在那老花子眼前晃了晃。

  那白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小花子明白了,这是个瞎老丐。

  他回道:“外头……几天没雨没雪了。”一边说,他那小脑袋一边忍不住往老丐的“坟”里探,鼻子轻轻抽动,想嗅嗅有没有食物的味道。

  那瞎老丐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了小花子的动作,忽然开口道:“娃子……你去趟西城口那地界,看看……那空地上,有什么动静没有。回来……我给你一个菜团子。”

  菜团子!

  小花子眼睛瞬间亮了!

  但他立刻盯着老丐那双死鱼般无焦的白眼珠,警惕地说:“先……先给团子。”

  老丐不搭话了,只是沉稳地坐在他的草堆“坟”里,像尊泥塑的菩萨。

  小花子挠挠脏兮兮的腮帮子,心里天人交战。最后,那“菜团子”的诱惑占了上风。他站起身,“溜溜飒飒”地朝着西城口方向跑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远远看到那空地,就回来的小花子喘着气:“有……有动静!地在……被清理,平了!”

  那瞎老丐默默地从身后破蓑衣底下,摸索着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的东西,递了过来。

  小花子接过,那是一个硬邦邦的野菜团子!

  他赶紧放在鼻子下使劲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发酵后的酸涩味,还夹杂着野菜的青气。他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小口,那味道,酸、涩、苦,还有种说不出的粉面发酵的酸味,实在算不上好吃。

  但他还是用口水慢慢化开,一点点咽了下去。

  他举起团子,借着屋顶破洞透下的一束光,看到咬开的切面,扎实的野菜间,果然掺杂着一些类似米面糊的东西。

  就这玩意儿,对此刻的小花子来说,那就是龙肝凤髓,是这几天来,他吃过的最好的“食物”了!

  几天后,小花子才知道,西城门清理空地,是有个善心的财主(善财)要设粥棚!

  等那粥棚真搭起来,每天早上、中午熬上两大锅稀粥时,小花子才彻底明白这瞎老丐的厉害。

  从此,这一老一小,靠着“一个菜团子换一个消息”的约定,成了头一波喝上施粥的“幸运儿”。

  那老丐每次喝饱了,还会拿出一个破瓦罐,央求施粥的人:“行行好,可怜可怜瞎子,带一罐回去晚上垫吧垫吧……”那善财见他是个盲眼的可怜老丐,心一软,往往就用勺子往底下捞些稠的,给他装满一罐。

  这老丐端着稠粥回来,可不急着吃。

  他会翻出暗处藏着的破筛网、小笸箩,将粥米沥出,汤汁另用破瓦盖接着。

  然后,他会在避风的墙角生起一小堆火,将沥出的米粒慢慢焙干!那瓦盖里的汤汁,他也不浪费,静置澄清后,小心撇去上面的清水,再用小火慢慢熬煮,蒸发,最后得到一点点干粉储存起来!

  小花子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对这脏兮兮、瞎乎乎的的老丐,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之情。

  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啊!

  老丐一边焙着米粒,一边哑着嗓子交代小花子:“娃子,留点神……等那榆钱儿挂满枝头的时候,捋了来……老子给你蒸菜团子。刚蒸得的团子,软糯,还带着点鲜甜……晾干了,能存上一冬呢。”

  却说那小叫花子,自打跟了这瞎眼老丐,总算是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里,勉强扒拉出一条活路。

  每日里,一老一小就蜷在那养济院的“活坟”边上,靠着那点施粥吊命。

  这一日,喝过了晌午那顿稀粥,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儿,老丐便靠着草堆,慢悠悠地讲起古来。

  “娃子,你可知晓,这施粥的‘善财’,可不全是家财万贯的阔佬儿。里头,门道深着哩!”

  养济院破屋,光线昏暗,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粥香和草芥霉味。

  老丐坐在草堆里,小花子蜷在他脚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听得入神。

  “就比方说,”老丐啐了一口唾沫,继续道,“有小户人家,添丁进口,有了喜事。家里的长辈,又好个佛道,想去那白鹤镇的护国寺上炷香,还个愿。你猜他为啥偏去和尚庙?”

  老丐摸索着从身后扯了根干草,放在嘴里嚼着,自问自答:

  “嘿!那些修仙的道爷们,讲究个清净长生!能扛着梁柱砖瓦在山顶修个小庙,就绝不偷懒修在半山腰。能委屈在半山腰整出块平地建道场,就绝不在山脚下不务正业地当个‘俗道’。就算当了俗道,怎么着也绝不想跟大和尚凑在一块儿挣钱——寒碜!丢不起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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