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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486 2025-11-18 15:06

  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只还在冬眠的、缩在壳里的蜗牛。

  脏手擒住,看也不看,直接就塞到干裂的嘴唇边,使劲吮吸!

  想吸出点汁水儿来。

  可那蜗牛缩紧了冬眠,壳口凝结了膜厣(yǎn),哪能轻易吸出什么汁水?

  蓬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宽大的破衣服下剧烈地耸动。

  是真饿啊!

  肚子扁塌塌的,像块搓衣板,上下两端支棱着突出的胸骨和胯骨,腹腔凹陷下去的弧度,瞧着都吓人。

  那层纤薄的皮肤底下,几乎没有肌肉填充,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嶙峋得如同山间乱石。

  吸不出东西,他急了。

  用那细小的、发黄的牙齿去啃那蜗牛壳!

  “咔嚓”,壳碎了,他终于咬到了里头那点又腥又粘稠的软肉。

  可这点腥气一入口,他那空荡荡、早已造反多时的肠胃立刻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呕——”他猛地趴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一点胃里的黏液,里面裹着些细小的、还没消化完的细小榆钱和不知名的芽叶儿。

  吐完了,肠胃是不闹腾了,可小花子也彻底脱了力,虚软地趴在那儿,小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连抬头的劲儿都没了。

  您别嫌腌臜,这就是命!这小身子骨,能扛过刚过去那个冻死饿殍无数的冬天,已经是阎王爷打盹了!

  他那小脑袋瓜里懵懵懂懂地知道:不能歇,绝不能歇!必须得有点东西进肚子,哪怕是泥,是草,是这腥臊的蜗牛!不然,就真得像那些被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的小伙伴一样,永远起不来了!

  他想起熬冬时那打摆子的高热,浑身烫得像火炭,又冷得像掉进冰窟窿。

  那时候,他就盼啊,盼着这草木赶紧钻出芽来。他使劲嗅着空气里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儿,闭着眼幻想那是秋日里金灿灿的秧苗,能结出白花花的大米。

  他更盼着时节快些走,走到牵牛花爬满篱笆,走到桂花香飘满街巷的时候!

  他仿佛又尝到了那滋味——揪掉牵牛花的喇叭,吮吸那喇叭嘴儿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意,那点子甜,能在嘴里停留好久,比桂花还长久。桂花也好啊,闭上眼,抓一把塞嘴里嚼着,鼻腔里是浓郁的香,他就拼命想,想那只在别人家门口闻见过的、雪白粉嫩、甜得齁人的桂花糕!

  想着,盼着,渴望着这些他几乎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美味,小花子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津液,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甘霖。

  他喘了几口粗气,挣扎着再次摸索起来。

  终于,又在烂叶子底下摸到了刚才掉落的、那个被咬破壳的蜗牛。

  这次,他学乖了。他把蜗牛轻轻放在嘴角,用那小小的、同样干裂的舌头,极其轻柔、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挑动、舔舐、吮吸着那点软肉和腥汁。

  依旧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粘味儿,肠胃依旧在微弱地抗议、痉挛。

  但是,胃里已经空空如也,连吐的资本都没了。

  那造反的肠胃,也只能无奈地、屈辱地,接受了口腔送来的这点混合着唾液、粘稠腥软的“食粮”。

  这幼年的花子,是最不好过的,也是最凶险的关口。

  多少这样的小骨头,悄无声息地就折在了荒郊野地。能囫囵个死了,有张破草席裹身,那都算是有福的小花子了!

  这梦里的小花子,今日算是又熬过一关。他吸光了附近能找到的几只蜗牛,肚子里总算有了那么一两粘稠的软体撑着。

  小叫花子靠吸了几只蜗牛,算是吊住了胸口一丝热气儿。

  肚子里那股子又腥又粘的玩意儿直往上顶,恶心是恶心,可总比空着强。他扶着老树,晃晃悠悠站起来,两条细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郊那传说中的“养济院”摸去。

  列位,您可听好喽,这“养济院”仨字儿,搁在太平年月,那是官家慈悲,收容鳏寡孤独的地界。

  可在这元明末期,兵荒马乱,天灾人祸跟走马灯似的年头,它就是个名存实亡的摆设!

  尤其这青黄不接的冬天尾巴根儿,连那些心黑手狠坐方的(明代团头的下属负责管理一方事务,是团头在地方上的直接代理人),都懒得来这儿挑“货”——为啥?尽是些熬干了油,快熄火的老灯。不值当!

  说话间就到了,就但见那所谓的“养济院”,哪里还有院子的模样?

  残垣断壁,那围墙的砖头,早被附近穷急了的人家一块块抠走,拿回家垒鸡窝、补灶台去了。

  只剩下几段土坯基座,可怜巴巴地杵在那儿。

  唯一剩下的一间破屋子,更是惨不忍睹。

  屋顶的瓦片被抽了个精光,露着光秃秃的椽子。

  那椽子上,胡乱铺着些柴栈,抹了层早已干裂的泥灰。

  如今泥灰也掉了大半,只在上面草草覆盖着厚厚一层枯黄的稻草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烂树枝叶,算是勉强遮风挡雨——哦不,挡是挡不住了,只能算是个心理安慰。

  小花子扶着那没了砖、只剩土坯的“墙”,溜了进去。

  这屋子,压根就没安过门窗,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几束惨淡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无力地射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嘿!那叫一个静悄悄,黑黢黢!隐约只见靠墙的位置,一堆一堆的,由枯枝、草叶、烂蒲草席、破蓑衣堆砌起来,活像一座座小小的……坟!

  没错,就是坟!

  那坟里头埋着的,不是死人,却也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养济院里等死的老丐!

  一冬的寒风,就跟那溜门撬锁的贼似的,从屋顶、门口的破口子呼呼地灌进去,在这些“活坟”里打着旋儿,带走老丐们口鼻里仅存的那点子热气儿,然后得意洋洋地呼啸着北上,奔它的前程去了。

  小花子缩着脖子,忍着那直冲脑门的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凑到墙角。他开始挨个翻动那些枯草破絮烂蓑衣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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