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废话说了不老少,”说书人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列位看官怕是等急了,咱这瞎几把编的故事,也得开始有正文嗦嘞!”
(他用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咚——”
“本书主人翁一家的初代老祖!”
“嚓——嚓——嚓——”
“光蛹的撒玖喽(光荣的下九流)——”
“咚嚓——咚嚓——”
“告花子头(叫花子头)!”
“咚嚓嚓——咚嚓嚓——”
“唔笃嗒个轧神仙。”
“咚——嚓——咚嚓——咚嚓嚓——”
“liang梁 du大 lang浪!(213-22-42)”
这一连串带着节奏和吴侬软语的开场,把整个车厢的人都听愣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那精瘦小伙兴奋地喊:“先生,您这是带伴奏的啊!”
说书人哈哈一笑,顺势接道:“不错!咱们今日这正主,苏州府吴县丐头,梁家先祖——梁澄海,江湖人称,梁大浪!”
他收起玩笑神色,开始正书:
“这梁大浪的丐头之位,得来可不正。乃是明朝嘉靖年间,依仗着些许战功和上头对前任丐头的不满,一刀砍翻了前任,才被官方任命的。”
“直至今日,”说书人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在苏州吴县远郊,有个支硎山村。村子周边分布着多座家族墓葬,吴、张、朱、马、金、孙……各家都有。而这丐头梁氏,虽没在村里留本家,却每每在祭祖期间,多捐村祠,助社伙(资助社火庙会)。”
他解释道:“他们不参与村里各姓争利,倒也低调的相安无事。在此仅仅购置小块祭田和墓地,安排本村佃户耕种,看顾墓地免被人破坏。”
“梁氏十几代都安宁低调安葬在这里,”说书人话锋一转,露出讥诮之色,“虽说当年定吉穴时,也延请过风水相师。那相师巡风望水,勘察县志,访问乡老,咂摸半天,说的全是车轱辘话儿!”
他模仿着风水先生摇头晃脑的模样:
“‘此山体为花岩,与天平山、寒山前后相连,白马涧、龙池左右相邻,与狮子山、虎丘山遥相呼应,端的是个“依山傍水、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接着又做出掐指推算、眉头紧锁状:
“‘然方位与形制需避忌三方,四维羊刃(主损人丁),禄堂兼刃(逢冲不吉),砂峰若有差池(恐致长房绝嗣)。’”
“呸!”说书人自己先啐了一口,“但梁氏数代丐头家主,没一个真信这鬼话的!就像他们老祖墓志铭上,极力吹捧什么战功赫赫,坚毅果敢,品行高洁……”
他嘿嘿一笑,露出“你懂的”表情:
“靠近老祖的前几代家主,那都是不在乎脸面的主儿,心里门儿清自家老祖宗是个啥德行!后辈有些遭遇了变故,没了逼数的家主,接受了先辈遗物,看了留存的老祖自己编纂的个人传记,那也是目瞪口呆,跟吃了屎一样!”
说书人模仿那些后代,憋了半天,才委屈求全地挤出几句:
“只能讪讪地说:‘老祖……尿性!真性情!’”
随即他又切换到内心独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心里头直骂:‘这活土匪!老淫棍!’”
“这梁大浪给自己编纂的传记内容,何等精彩,”说书人卖了个关子,“咱们在这里先不详述,后文自有交代。单说在苏州当地有限的文字记载里,从县志和地方文人的闲著杂文中,也能拼凑出这位爷的实貌底色!”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
“这位梁大浪,青年时期,原是台州卫市井一游民也。”
有旅客好奇问:“先生,啥是游民?”
说书人眼睛一瞪,用市井俚语笑骂:
“游民?你他娘的得油啊!咳,得游……就是从街头走到街尾,靠着一张巧嘴、几分无赖,咔吃(混)出一顿嚼谷(饭食)!”
他随即又摇摇头,带着点“惋惜”: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梁小浪,也不行,不够油!手、眼、嘴、心,样样不赶趟儿。在台州那地界,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混混。”
“那么,这位手眼嘴心样样不赶趟儿的梁小浪,是如何一步步混成称霸一方的丐头梁大浪?他自撰的传记里,又写了哪些惊世骇俗、让子孙后代都脸红的‘丰功伟绩’?”
说书人拿起醒木,目光扫过全场翘首以盼的旅客。
“啪!”
一声脆响,余韵悠长。
“欲知这浪里如何翻出个通天汉,且听下回——‘台州街头发迹史’!”
咚——嚓——咚嚓——
但见那天色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亮不透的江南早春。
地点约莫是天台县城外的荒郊野岭,或是哪个破庙后身的杂木林子。
地上是去岁积下的厚厚落叶,烂了一半,发出腐殖土的霉味儿,混着潮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咱们的小主角——一个小花子,就在这背景里登场了。
您问他年纪?他自己个儿也糊涂着呢!约莫是八岁?还是十岁?
穷人家的孩子,命如草芥,谁给他记这个!
只见他:
一头茅草似的乱发,纠结得能给鸟儿做窝。
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成年人的“直身”(明代一种宽大长袍),下摆拖到脚面,破破烂烂,脏得看不出本色。
里头是条“短丁”(短裤),露着两条黑瘦得像烧火棍的腿。
脚上蹬的,那是“鞋”吗?那是用箬壳(竹笋外壳)和烂布条勉强捆扎的“草履”,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从破洞里钻出来。
腰间,倒是挂了个稀罕物——一个“铜钿”(铜钱)大小的“鳖裙”(河蚌壳),算是他唯一的“玩具”,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这破直身里头,可没棉花,塞的是啥?是芦花,是稻草!
风一吹,直往脖领子里灌,冻得他浑身哆嗦。
小花子正趴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那黑瘦得像鸡爪子的手,正拼命地翻抠着石缝、树根底下的落叶堆,找寻着什么。
小身子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忽然,他动作一顿,脏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喜色——摸到了一个硬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