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子吃痛,“嘶”地吸了口凉气,委屈地撇了撇嘴,把腿缩了回来,没敢吭声。
他重新蜷缩回冰冷的墙根,但那双眼睛依旧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追随着那卖糖妇人的背影,直到她挎着竹篮,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他伸出小小的、布满干裂口子的舌头,舔了舔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凭空尝到一丝梦里才有的、那甜得发腻的滋味。
老花子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市井之气。说来也怪,就这一口气吸进去,他那张原本如同枯树皮般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慢慢地凝聚起一种奇异的神采。
那是一种属于“老江湖”的、在谋生时才会焕发出的专注和精气神。
他用手里的竹棍,那油亮的一头,开始有节奏地、不轻不重地敲击着面前的青石板。
“嗒,嗒嗒,嗒……”
清脆而富有韵律的敲击声,不像乞讨,倒像是戏台上的板鼓,在这片嘈杂的市井背景音里,并不十分显眼,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子不认命的韧劲儿。
接着,老花子开口了。
不再是那副漏风破锣似的沙哑嗓音,而是稍稍拔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民间说唱艺人特有的、带着韵白和拖腔的调子,数落开来:
“哎——”
(他拉长了声调,先吸引注意力)
“赤城霞起天台山,”
(点出本地名胜,拉近距离)
“倭子来了心胆寒!”
(猛然切入时事痛点,勾起恐惧与共鸣)
“多亏了官爷军威壮,”
(赶紧捧一句,不得罪人)
“保得咱百姓安!”
(强调太平,符合主流)
“走过的爷,路过的官,”
(称呼恭敬,给足面子)
“赏我瞎子一口饭……”
(最终目的,干净利落地抛出)
列位看官,您别嫌这词儿粗鄙,它应景啊!
尤其是这“倭子”二字,那可是戳中了天台县,乃至整个台州府百姓的心窝子!
为啥?
就在今上嘉靖皇帝刚登基没多久的嘉靖二年,宁波那边就出了天大的“争贡之乱”!
两伙倭国的使团,为了抢着跟咱们大明做生意,在咱们的地盘上动了刀子,杀了官,抢了地方,一直闹到绍兴!
咱们这边,连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那样的大官都战死了!朝廷一怒之下,关了福建、浙江的市舶司,只留广东一处。
这官家的买卖一停,嘿,私下的海盗可就猖獗起来了,咱们浙江沿海,尤其是台州府,那可就成了重灾区!
这老花子一提“倭子”,哪个行人心里不咯噔一下?那份恐惧和惨痛的记忆,早就深深刻进骨子里了!
老花子一边抑扬顿挫地唱着,一边用竹棍的末端,似无意实有意地,探着身前那个豁了好几个口子的破陶碗。
小花子立刻机灵地配合起来。
他不再去看那些诱人的吃食,而是迅速地低下头,用力缩起肩膀,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小身子开始微微地、恰到好处地发抖,做出极寒冷、极饥饿的模样。
他把小脸半埋在臂弯里,只抬起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带着点茫然和无助,看向过往的行人。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被冷雨打湿了翅膀、无家可归的雏鸟,看得人心里发酸。
您瞧瞧!
这一老一少,配合得多默契!
老的用言语勾起你的同情心,勾起你对时局的共鸣,甚至还有对官府的恭维,让你听着顺耳,想着心酸;小的呢,就用他那可怜巴巴的实际形象,直接冲击你的眼睛,博取你那最本能的怜悯与心疼。
这一唱一和,一虚一实,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活命双簧”!
果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布直身,看着像是街角某家小店主人模样的中年汉子,被这景象触动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一动不动的瞎眼老丐和那瑟瑟发抖的小花子身上转了两圈,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微不忍。
他伸手从袖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光背的铜钱,弯腰,“当啷”一声清脆的响动,那钱稳稳地落进了那只豁口的陶碗里。
老花子那韵白的调子微微一顿,竹棍敲击地面的节奏似乎也轻快了一瞬。小花子的脑袋垂得更低,那发抖的样子,却仿佛因为这一声响,而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谢爷赏!爷福寿安康,财源广进!”老花子立刻停下唱词,竹棍在碗边敲击出清脆的答谢声,嘴里吉祥话流水般涌出。
小花子也立刻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用力地磕了个头。
接着,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或许是想起了自家儿孙,面露不忍,从篮子里摸出一个还温热的炊饼,放在了碗边。
“谢阿嫂!阿嫂心善,儿孙满堂!”小花子立刻转向妇人的方向磕。
抬起头,对着妇人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又努力挤出的笑容,看得那妇人眼圈一红,快步走了。
今天天光甚好,这条街的丐户也不见踪影。
两人的运道,像一点点星火,开始闪烁。
然而,市集上的运气,总如这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
那一老一少两个叫花子,得了善心人的赏钱和炊饼,正自庆幸,却听得一阵粗鲁的吆喝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让开!”
“都让开!巡街了!”
只见三五个穿着皂色短褂、歪戴毡帽的“白役”(编外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青黑色“贴里”(一种上下连属、便于活动的袍服),腰系猩红色织带,腰间赫然挂着一柄黑沉铁尺的“弓手”(负责缉捕、巡逻的衙役头目),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那为首的弓手,头戴“吏巾”,后面还插着两根短小雉翎,一脸横肉,黑胖的脸上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街边的小贩和行人,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审视与不耐。
小花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吓得连呼吸都忘了!他赶紧用胳膊肘死命地碰了碰老花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弓……弓手……来了!”
老花子敲击竹棍的手如同被冻住,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