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瞬间又变回了那截毫无生气的枯树根,死死地缩在墙根的阴影里,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只紧握着竹棍的、干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黑胖弓手凶狠的目光扫了过来,在那破碗、那一老一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跟看路边的石头、垃圾堆里的烂菜叶没什么两样,连一丝厌恶都懒得给。
他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都机灵点!别挡着爷的道!”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的白役,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陶碗里那枚显眼的铜钱和那个金黄的炊饼,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戏谑:“嗬!老瞎子,行啊,生意不错嘛?比老子晌午的嚼谷还硬挺!”
老花子把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含糊卑微到了泥里:“差爷……差爷说笑了……讨口吃的,全靠爷们赏脸,讨口吃的……”
那瘦高白役似乎还想上前撩拨几句,或许是想顺手捞走那炊饼,但那黑胖弓手却皱了皱眉,目光被前面一个因慌乱而差点撞到他的货郎吸引了过去。
“妈的!没长眼的狗东西,奔丧啊!”黑胖弓手骂骂咧咧,带着一股邪火,领着手下就朝那倒霉的货郎围了过去。
直到那伙如狼似虎的官差走远,混入熙攘的人群再也看不见,小花子才敢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街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骨头。
老花子也缓缓地“活”了过来,他没有立刻继续唱那数来宝,只是沉默着,用竹棍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炊饼,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在。
列位看官,您瞧见没?
这便是活在底层的蝼蚁,见了官差,便是老鼠见了猫,气儿都不敢喘匀了!那几枚铜子儿和那个炊饼,此刻在他们眼里,不是收获,倒像是烫手的炭火。
小花子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之前卖糖妇人消失的方向,那点对甜味的渴望,在惊吓过后,变得愈发遥远。
市集依旧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哭闹声……各种声音与食物、牲畜、尘土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真实得近乎残酷的、挣扎求生的浮世绘。
他和老花子,只是这画卷最边缘、最不起眼、随时可能被抹去的一笔。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正在微微作响抗议的肚子,又看了看碗里那个金灿灿、此刻却显得有些扎眼的炊饼。
最终,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过来,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起来。食物的温热和朴素的麦香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渴望。
活下去,填饱肚子,才是顶顶要紧的事,不是吗?甜味儿?那是梦里才敢多想的东西。
日头渐高,市集的喧嚣被他们一点点甩在身后。
出了城,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碾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像一条灰白的、疲惫的带子,在刚刚冒出些许新绿的田野间蜿蜒。
小花子牵着老花子的竹棍另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离了城镇的庇护(或者说束缚),田野里的春风似乎都变得野了些,呼呼地刮着,带着新翻的泥土和刚钻出土的青草气息,毫不客气地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
“爷,咱这是去哪?”小花子忍不住问。
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市集上那小半块炊饼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
“寻个大份(村子),”老花子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城里有青皮、有白役、还有那些划了地盘的丐户捏咕(刁难、欺负)咱们。乡下的老官人(老人),有时心肠软,见不得可怜。”
小花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他不太喜欢乡下,这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也没有那么多诱人的、各种各样的吃食香气。
路两旁的水田里,已经有农人赤着脚,弯腰侍弄着绿莹莹的秧苗,那秧苗在风里漾开细小的波纹。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天台山余脉,山色由近处的深绿渐次转为远处的青黛,沉默地、亘古地俯瞰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
走了不知多久,日头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晒着,小花子觉得头皮发烫,嗓子眼冒烟。
前方,在一片竹林和杂树的掩映下,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瓦房,簇拥着一座格外高大的建筑。
那建筑有着飞翘的檐角,灰色的屋脊,白色的马头墙在阳光下很是醒目,透着一股子乡下地方难得的规整和气派。
“到了。”老花子停下脚步,侧着耳朵,仔细倾听着风带来的声音——隐约的鸡鸣犬吠,还有若有若无的人语声。
“是个有宗祠的大份。”他白浊的瞎眼里照不出村子的风光,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老江湖的笃定。
他没有急着进村乞讨,而是带着小花子,绕到村口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大樟树下坐了。
这樟树怕是有上百年岁数,树枝虬结如龙,巨大的树冠在春风中抖擞着精神,叶片由初春的嫩红已逐渐转为翠绿,投下好大一片阴凉。
树下有块被经年累月坐得光滑溜滑的大青石,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石墩子,显然是村人闲暇时聚集、说古、歇脚的地方。
“听着,”老花子压低声音,那张黑腻的脸上显出少有的严肃,“莫乱跑,莫乱看,更莫伸手。有人来,你就缩着,装鹌鹑,懂么?”
小花子乖乖点头,抱着膝盖,靠着樟树粗壮皲裂的树干坐下。
树干上满是深深的裂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旧而又让人安心的草木气味。他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村子。
村口的泥地比官道上更软,嵌着深深的车辙印和牲口蹄印。
几只毛色杂乱的土狗在不远处逡巡,抽动着鼻子,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气味可疑的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