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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399 2025-11-18 15:06

  嘉靖二十九年的天台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这寒气,它不像北方那样干冷凛冽,倒像一块浸了凉水的旧粗布,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肉上,冷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甩都甩不脱。

  日头刚勉勉强强爬上赤城山的山梁,把那点稀薄寡淡的光晕,有气无力地洒向县城的青瓦片、灰墙头。

  可市集却已经活泛起来了,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温水,开始冒出喧腾的热气儿。

  临街的铺面,“哐当”、“吱呀”地卸下那一扇扇沉重的排门,露出里面或深或浅的堂屋。

  有的摆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有的堆着山里的干货、皮子,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的铁匠铺子,炉火还没旺起来,那黑黝黝的铁器已经摆了出来,透着股冷硬的劲儿。

  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时鲜的菜蔬,还带着露水,另一头可能是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

  提着竹篮的妇人,篮子里或许装着鸡蛋,或许是自己织的土布。

  各色人客从四面八方的小巷、城门洞汇拢来,挤在这不算宽阔的、用青石板和卵石铺就的街路上。

  这空气里头,味道可就更杂了!

  咸鱼鲞(xiǎng)那霸道的腥气,海蜇皮子带来的碱味儿,刚出笼的炊饼散发出的诱人面香……所有这些,都混在一股子由汗味、泥土味、朽木味,还有街边阴沟里若有若无的沤臭味共同酿成的、独属于市井的、浑浊而鲜活的气息里。

  就在这片喧嚣热络的边缘,一堵斑驳的墙根底下,两个身影缩在那里,与周遭忙碌的光景显得格格不入。

  老的那个,正是那瞎眼的老花子。

  一身褴褛不堪的“直身”(明代宽大长袍),那布料早已板结,污垢油亮,硬邦邦地套在他干瘦得像柴火棍的身架上,颜色嘛,嘿,您就猜吧,反正是看不出本色了。

  他脸上那沟壑,深得能夹住蚊子,每一道都像是岁月这位狠心的雕刻师傅,用钝刀子狠狠划拉出来的。

  他就那么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一根一头被手磨得油光锃亮的竹棍,白浊的双眼茫然地对着前方,一动不动,活像一截早就枯死、被雷劈过的老树根。

  小的那个,不用问,就是咱们的小花子。

  看身量,约莫十岁上下,那身子骨瘦得,真跟初春刚抽条的嫩柳枝似的,仿佛来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他给卷跑了。

  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短丁”(短裤),过于宽大,用一根草绳勉强系在瘦削的胯骨上,露出两条麻秆似的、布满了新旧擦伤、冻疮疤痕的小腿。

  他光着脚,那脚底板因为常年不穿鞋,黑得像炭,却又异常灵活地抠着身下冰凉的青石板缝隙。

  可这小花子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只刚被初夏雨水洗过的黑豆子,滴溜溜,骨碌碌,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神色,飞快地扫视着眼前流动的一切。

  他在看那个扛着草垛、上面插满红艳艳、亮晶晶糖葫芦的小贩,喉头不自觉地就上下滚动,空咽着唾沫。

  他又扭过头,去看那个支着小摊,铁板上“滋滋”作响、冒着油香和菜香的食饼筒,鼻翼使劲翕动,恨不得把那香味儿都吸到肚子里去。

  他更在看每一个过往行人的手,看他们是紧张地紧捂着腰间的荷包,还是随意地、毫无防备地揣在袖筒里。这是在认“肥羊”哩!

  “爷……爷爷,”小花子收回目光,把小身子凑到老花子耳边,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人……人多了。”

  老花子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痰音的“嗯——”,算是知道了。

  他慢腾腾地抬起一只枯瘦得像鸡爪的手,摸索着抓住靠在墙边的竹棍,另一只手则按在冰冷的地上,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却透着一股沉暮的、行将就木的迟缓劲儿。

  “看着点,”老花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漏了气的破旧风箱,“有没有……弓手白役、和坐方的跑腿过来晃荡。”

  “诶。”小花子脆生生地应着,目光立刻像警惕的小兽,锐利地转向街口和人群密集处。

  他晓得,那些穿着号服公服、腰里按着铁尺短棒的弓手老爷们,还有那些成群结队、划定了地盘的本地坐方的丐户跑腿,是这市集上最不能招惹的“阎王”。

  弓手老爷们心情好时,或许只是呵斥驱赶,若赶上他们心情不好,或是想立威,那“阴手短棍铁尺”一齐下来,打在身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折筋断,找谁说理去?

  就在这时,一阵特别的、勾魂摄魄的香气,像一条滑腻的小蛇,钻过混杂的空气,精准地飘了过来。

  是搨(tà)糖!

  是用麦芽细细熬煮,又混合了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的,那种甜腻到能让人心尖儿都发颤的香气!

  小花子的脑袋“唰”地一下,猛地转向香气来处。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褂子的半老妇人,胳膊上挎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正从不远处走过。

  那要命的香气,正是从竹篮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的。

  他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香甜的线给牵住了,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喉咙里“咕咚”一声,屁股不由自主地就要离开地面,想跟着那香味儿走。

  “啪!”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老花子那根看似随意搁着的竹棍,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敲在了小花子正要抬起的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重,没想真打疼他,但那一下接触的清脆声和微微的麻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坐定!”老花子低斥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可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肚饿,要靠本事挣,不靠运道撞。那糖,是你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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