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老妻还在为他整理衣领腰带,迈开不甚利索的老腿就出了卧房,哑着嗓子唤道:“来贺!来贺呢?”
一个小厮应声从厢房跑出,正是自己安排平日伺候少爷的书僮来贺。
老管家也来不及多问,只让来贺搀着自己,急匆匆往家主居住的正院赶去。
一边走,他一边侧耳听着来贺低声禀报二管家那边的安排和火势情况。
“二管家已命人取水灭火,严禁喧哗,又带了人去府库取兵器了……”来贺小声说着。
老管家不住点头,二管家处置得还算妥当。
他抬腿迈过院落间低矮的石栏,来到主人房外。
但见窗扉里还透出烛火的光亮,显然老爷也被惊动了。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轻轻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咳……”里面传来一声清咳,算是回应。
门扉被一个陪床的丫鬟从里面打开。
老管家也不抬头分辨屋内情形,低着头,垂着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进去。
径直来到那架雕花繁复的拔步床前,隔着尚未掀开的锦缎帘子,躬身低声汇报:
“老爷,惊扰您安歇了。是后院西北角那处常年闲置的废院走了水,火势……看着不小。二管家已带人前去扑救,并取了兵器戒备。”
帘子内沉默了片刻,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并未先问火情,而是:“隅儿呢?可安歇了?没受惊吧?”
老管家忙回道:“少爷安好。这几日一直在书房跟着塾师潜心研习《礼记——曲礼》,深知‘不登高,不履危’之训。便是平日喜爱的虫儿,也寄放在来贺那里养着,并未去过那起火的院落。老奴过来时,少爷那的灯还熄着,想是早已安睡。”
帘子内传来一声细微的、似乎是松了口气的鼻息。
显然,对于这位陈老爷而言,独子的安危与学业,远比一处偏僻院落的火灾重要得多。
接着,帘内传来稀稀梭梭的穿衣声。
陈老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管家讨论起儿子的学业和身体近况,问了问塾师近日的评语,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要注意的事项。
对于窗外那越发明显的火光和隐约的人声,他却仿佛充耳不闻,丝毫不担心,也不过问。
在他看来,身为均正公的嫡脉子孙,当代陈氏家主,岂能为家宅些许走水琐事而费神动问?
没来由短了气度,失了身份。
这等小事,自有那些受陈氏家学礼教熏陶多年的家生子们去处理。
他只需更衣起身,安坐于花厅,饮上一盅安神的参茶,静待家仆前来禀报结果便是。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正是他这等诗书传家、世代簪缨之族当家人应有的做派。
然而,家主可以安坐,整个陈府却已彻底躁动起来。
各房各院的灯陆续亮起,亲眷们被惊醒,惴惴不安地聚在自家院内低声议论,孩童的啼哭声隐约可闻。
仆役们穿梭往来,提水救火的,传递消息的,安抚主子的……困倦、忙碌、惊慌、聒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这百年府邸的深夜里,酝酿着一股不安的暗流。
而那起火点的真正缘由,以及即将趁乱而入的危机,却还隐藏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与烟雾之后。
二管家到底是见过些风浪的,虽心中惊疑,面上却强自镇定。
他刚出房门,便有各院被惊动的陈氏亲眷派了丫鬟小厮前来探问,语气惶急。
“各位稍安勿躁!”二管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嘈杂,“不过是西北角闲置的院子走了水,已派人扑救,惊扰各位主子了!”他迅速唤来几个伶俐小厮,“去,到各院回话,请主子们安心,火势可控,不必惊慌,切勿随意出院走动,以免磕碰。”
他一面吩咐,脚下却不停,目光扫过院子里越来越多、面带惊惶的下人,继续发号施令:“伙房的、换洗房的!别都愣着!再去多寻些水桶、木盆!凡是能盛水的家伙,都给我拿到西北角去!快!”
他神色紧绷,语气短促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排完这些,他不再停留,对身后那几名默然待命的青壮家丁一挥手:“带上灯笼,跟我来!”
一行人脚步迅疾,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假山曲廊,来到府邸深处一处颇为开阔的院落。
院中矗立着一座石墙铁栅的建筑,正是陈府府库。
黑沉沉的铁栅栏门中央,挂着一面硕大的黄铜锁盘,锁盘上赫然有三个锁孔,结构复杂,锁盘边缘更有粗如儿臂的铁栏纵横交错,深深插入石门框中,显得坚固异常。
一名家丁连忙举高手中的羊皮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锁盘。二管家凑近前去,眯着眼,神色极为谨慎。
他从怀中内袋掏出一串钥匙,精准地挑出两把形制不同的铜钥。
他先是插入第一把钥匙,轻轻拧动半圈,听得内部机括“咔”的一声轻响;随即又插入第二把钥匙,以另一种角度缓缓旋转,又是一声更为沉闷的“咔嗒”。两把钥匙,两种拧法,顺序、力道丝毫不能错。
“好了,卸锁!”二管家沉声道。
旁边两名健壮家丁立刻上前,合力将那沉重无比的锁盘从铁栏上取下,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粗铁栏从石框中抽出。
铁器摩擦,发出“嘎吱”的钝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你,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二管家指定一人,随即带着其余家丁快步进入府库。
库内阴冷,弥漫着防虫的樟木和淡淡铁锈气味。
借着灯笼光芒,可见架上整齐摆放着刀、枪、弓箭以及藤牌等物,虽非军中制式,却也保养得宜,闪着幽冷的微光。
“快!弓箭五副,腰刀五把,藤牌三面!动作利索点!”二管家低声催促,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这火,起得太不是时候,也太蹊跷了。
视线转到另一边。
那放了火的小花子梁大浪,眼见火势腾起,心中惶惧难以名状,只顾低着头在黑黢黢的游廊院落间乱窜,想找个地方重新藏起来,或者干脆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大宅院。
他心慌意乱,脚下发软,刚绕过一处假山阴影,竟与一个起夜上茅房的老仆撞了个满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