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两人同时痛呼,滚倒在地。老仆年纪大了,这一下摔得不轻,揉着几乎散架的老腰老腿,借着远处火光和微弱天光,看清撞倒自己的是个穿着青衣(与陈府低级小厮服饰颜色相近)的半大孩子,顿时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小猢狲!你他娘的眼瞎了?!赶着去投胎还是赶着去吃屎?!”老仆龇牙咧嘴地咒骂起来,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而出。他本就起夜憋着火,又平白摔了一跤,岂能善罢甘休?
梁大浪做贼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撞见和咒骂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嘴里含糊地求饶:“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那老仆却一把死死攥住他破旧的衣襟,任凭梁大浪如何扭动,就是不撒手,反而骂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梁大浪脸上:“小杂种!黑灯瞎火的你不举灯,鬼鬼祟祟窜什么?!说!是不是想偷东西?!走!跟老子去见管事!看不扒了你的皮!”
若是平常,这等辱骂对从小在市井底层挣扎求生的梁大浪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此刻,他刚放了火,身后是越来越旺的烈焰,眼前是纠缠不休的老仆,梁老二那狰狞的面孔和“栽荷花”的威胁仿佛就在耳边,巨大的恐惧和压力让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不再挣扎,反而窝窝囊囊地哭了起来,低着头,缩着脖子,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无力地试图掰开老仆铁钳般的手。
他这懦弱的样子,反倒助长了老仆的气焰。老仆像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越骂越勇,一手死死拽着梁大浪,另一只手连掐带打,脚也不闲着,不住地踢踹梁大浪的小腿,嘴里不停地斥责他深夜乱窜、行迹可疑,定要押他去见管事受罚。
梁大浪被他连拽带打,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暴戾之气猛地从心底窜起!他哭声戛然而止,顿了一下,猛然抬起头,那双泪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狠色,用尽全身力气,一头狠狠顶在老仆那喋喋不休的下巴上!
“呜啊!”老仆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彻心扉的闷哼,下巴仿佛要碎裂开来,眼前金星乱冒。
然而,他那只手却仍本能地死死拽着梁大浪的衣襟。梁大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张口狠狠咬在老仆干瘦的小臂上!
“啊——!”老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剧痛之下终于松开了手。
梁大浪趁机挣脱,还不解气,又一脚将踉跄后退的老仆踹倒在地,随即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猛地扑上去,骑在老仆身上,抡起两只小拳头,没头没脑地朝着老仆的头脸、胸膛拼命乱打!他泪眼模糊,一边打,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咒骂,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梁老二、老花子、还有眼前这个老邦菜——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老仆被打得嗷嗷直叫,只能双手抱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呜呜的哀鸣。
就在梁大浪状若疯狂地发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厮打!”
一名举着灯笼的家丁循着火光找来,恰好撞见这一幕。他皱着眉头,上前一把将骑在老仆身上的梁大浪扒拉到一边。灯笼光芒下,只见那老仆仍然抱着头脸在地上呜呜哀鸣,而那个“小厮”(梁大浪)也是满脸鼻涕眼泪混着尘土,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模样狼狈不堪。
家丁只当是府里两个不懂规矩的下人深夜斗殴,心中厌烦,斥道:“混账东西!西北角走了水,正缺人手!你们倒好,在这里撕扯!等着,回头都得挨板子!”
他急着去探查火场,没空理会这老小两人的糊涂官司,骂了几句,便举着灯笼,急匆匆朝着那火光越来越亮的西北角奔去。
二管家领着四名举灯家丁,脚步匆匆踏入府库。库房内阴冷干燥,空气中弥漫着陈米谷物特有的沉闷气味。穿过外面堆放粮米的区域,深处是一扇更为厚重的包铁木门,这便是武备库房。
二管家再次取出钥匙,借着家丁手中摇曳的灯笼光芒,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股更浓的金属与皮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灯光扫过,可见墙上整齐挂着些腰刀、弓箭,地上靠墙摆放着数十杆长矛、朴刀,还有叠放整齐的藤牌。靠里一张宽大案台上,则摆放着十多把出鞘保养的腰刀,以及数张空弓和塞满箭矢的皮革箭袋。打开旁边的木匣,里面装着牛筋弓弦、扳指等物。
“动作快些!弓箭五副,腰刀五把,藤牌三面!”二管家压下心中不安,急促吩咐。眼下救火戒备要紧。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阴冷的库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使头,那边那间……”那家丁用灯笼指向武备库房侧面一扇更为厚重、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铁皮木门,“……是老爷的银库吗?”
二管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他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名出声的家丁,厉声斥道:“多嘴的蠢汉!老实干活!老爷世代官宦,法度森严,有功自会搬赏!动这等歪心思,你爷娘老子都是陈家几代世仆,莫要一时贪念,无端坏了几代清白!”
他声色俱厉,意图震慑。库房内气氛瞬间凝滞,只剩下灯笼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那名家丁被斥得低下头,不敢再言。二管家心中稍定,正待再次催促,却猛地感觉后心一凉!
一柄冰冷、锋锐的剖鱼刀,已然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刀刃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使头,”身后,另一个举灯家丁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也想知道,那间……是老爷的银库吗?”
二管家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惊恐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和言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乎就在同时!
“呃啊!”
“嗬……”
几声极其短促、压抑的惨叫和闷哼在库房内接连响起!另外两名尚未反应过来的家丁,已被身边“同伴”用匕首精准而狠辣地刺穿了喉胸要害,连多余的反抗都未能做出,便瞪大着难以置信的双眼,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
灯笼跌落,火光跳动,将库房内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背叛映照得如同森罗鬼蜮。
二管家满头冷汗涔涔而下,喉间皮肤已被刀尖刺破,一丝温热的血线蜿蜒流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说。”
列位看官,真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这世代为仆的家丁之中,竟早已混入了包藏祸心的恶徒!二管家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