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主人,那位虽暂时失势却依旧保持着朝堂大员气度的陈老爷,此刻正襟危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手中尚捧着那盏未能喝完的参茶。他错愕地看着破门而入、一言不合便抹了小厮脖子的不速之客,那浓重的血腥气与江湖悍匪身上特有的野蛮气息,让他极为不适,甚至有些反胃。他眉头紧锁,试图从那几句粗鄙又夹杂着隐语的“报号”中,揣测来人的身份和意图。
“东门之土顶老儿?海青子猪婆龙?草头木脚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陈老爷心中又惊又怒,这绝非寻常毛贼,更像是……海上或江洋来的积年悍匪!
不等他细想,场面已然失控。老管家刚欲上前护主,便被赖皮五用刀逼住,一把按倒在地。拔步床的锦缎帘后,传来夫人和贴身侍女压抑不住的惊呼!那胖大和尚已然淫笑着扑到帘前,手中腰刀毫不客气地一比划,锋利的刀尖轻佻地挑开了帘后女子的一片衣袖和裙摆,露出里面一抹惊心动魄的色泽。
“放肆!狂徒安敢!”老管家虽被按着,仍是目眦欲裂,挣扎着厉声呵斥,老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陈老爷再也无法维持端坐的假象,愤怒地起身,抓起手边的景德镇茶碗欲掷向那亵渎内眷的和尚!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激烈的反抗。
然而,一只长满黑毛、粗糙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按住了他抬起的手腕。是那为首的痴肥匪首!梁老二对着起身的陈老爷,看似随意地一推一按,一股蛮力涌来,陈老爷竟身不由己地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碗也险些脱手。
“里腥治把(假和尚)!贼秃子!收把子(收手)!局要紧(正事要紧)!”梁老二扭头,对着和尚吼了一嗓子黑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和尚悻悻地收回刀,但那双淫邪的眼睛依旧在帘子上逡巡。
梁老二这才松开陈老爷的手腕,顺手抓起桌上那杯陈老爷喝剩的残茶,也顾不上什么避讳,仰头“咕咚”几声,连参片带茶汤一饮而尽。他咂咂嘴,将空茶碗随手一甩,精准地砸向帘子后的和尚,算是警告。他嚼着嘴里微苦的参片,俯视着被自己强行按回座位的陈老爷,见他依旧一脸惊怒茫然,显然没听懂自己那“精心咂摸”的江湖切口。
梁老二心里暗骂一句“明珠暗投”,对牛弹琴。索性不再拽文,直接开口,用更直白的方式“码儿码儿”(谈条件):
“老子带着弟兄们,找陈老爷化个缘,行个方便,可否?”他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板牙,看似商量,实则威胁。
陈老爷面色铁青,胸膛起伏,却依旧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士大夫的尊严,让他无法、也不屑与这等匪类直接对话。那紧闭的嘴唇,是他最后的、脆弱的防线。
梁老二有点傻眼了,挠着满是横肉的下巴发愁:“还他娘听不懂?完犊子玩意儿!”他感觉自己的“才华”再次被无视了。
这时,被按在地上的老管家喘着粗气,接过话头,他必须成为主人的“嘴替”:“几位过路的好汉,想必是一时手紧,有了龃龉。需要盘缠,小老儿……小老儿做主,与了诸位便是。只求首领能约束手下弟兄,莫要……莫要骚扰家眷,万事好商量。”他声音带着颤抖,但条理清晰,试图将这场灾难定性为“索要盘缠”,并守住最基本的底线。
赖皮五机灵地看着梁老二,见他没有反对,便乖觉地将老管家从地上拽了起来,但刀依旧架在他颈侧。
梁老二目光依旧钉在陈老爷那张紧绷的脸上,口中却开始与老管家“讲筋头”(讲条件):“备齐金银,备好马匹!让你们陈老爷,亲自送我们弟兄出府上马!就此山高水远,两不相干!”
老管家心中叫苦,让老爷亲自送匪徒出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急忙讨价还价:“好汉!金银马匹,小老儿必定尽力备足,只多不少!万请首领开恩,考虑我家老爷年迈体弱,由……由小老儿代为壮行,可否?”
梁老二那张猪脸上堆起看似憨厚实则残忍的笑容,舔了舔嘴唇:“既然老爷不方便,那也行……就让贵府的少爷来吧!小少爷要是喜欢游历江湖,老子也愿意一路‘伺候’着!”
“你……!”陈老爷听了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气又急,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就要怒斥!拿他独子作要挟,这触及了他最后的逆鳞!
老管家魂飞魄散,急忙插话拦住:“万、万万不可!少爷年幼,不知世事,若是路上哭闹,耽误了好汉们的行程,却是不美!首领三思啊!”
梁老二那丑陋憨蠢的笑容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狰狞,他猛地拔高音量,如同炸雷:
“陈老爷!陈少爷!选一个!”
这赤裸裸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威胁,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刺穿了主仆二人最后的侥幸。他们终于彻底意识到,眼前这些“好汉”,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而是索命的阎罗!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帘后夫人侍女更加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梁老二维持着那狰狞的表情,缓缓将腰间的佩刀抽出一半,雪亮的刀身在烛光下反射着寒光,映照着老管家惨白的脸。
僵持,不过片刻。
老管家看着那离自己脸颊仅寸许的刀身,感受着那冰冷的杀气,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口,替他那依旧紧闭双唇、浑身颤抖的主人应承下来:
“好……好……就依首领,老爷……老爷送诸位好汉出门……”
梁老二脸上却并未重现笑容,他手腕一翻,用刀身不轻不重地拍打着老管家的脸颊,一字一顿,如同刻印般威胁道:
“老东西,别再啰嗦!老子这刀,抽出来,就要见血!”
老管家被这羞辱和死亡的恐惧压得几乎瘫软,被持刀的赖皮五半推半押地弄出了卧房。
门口,一直持刀倚在门柱上警戒的阮鳅,见他们出来,低声询问:“里面如何?”
赖皮五脸上抑制不住兴奋,压低声音回道:“妥了!这老乖儿(指老管家),服软了,给咱们准备金银马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