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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175 2025-11-18 15:06

  老管家步履蹒跚地踏出那间已沦为虎狼之穴的卧房,浑浊的老眼首先便瞥见了倒在门柱下、额角血肉模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血渍的二管家。他心头猛地一抽,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沿着脊梁骨窜上来。他沉默地走到近前,艰难地弯下那老迈僵硬的腰,伸手在二管家尚有余温的怀中摸索着——那串象征着府内部分权柄的钥匙,果然已不见了踪影。

  他枯瘦的手指顿了顿,最终只取下了二管家腰间那块证明身份的榆木腰牌,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一丝已然逝去的秩序。这群匪徒,不仅凶残,更是狡诈,行事周密,绝非乌合之众。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夜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郁郁独行至主院角落的仆役值房。值房里,几个仆妇丫鬟和小厮正瑟缩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惊恐,如同惊弓之鸟。

  “都打起精神来!”老管家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已久的镇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先指向一个还算稳重的仆妇:“你,速去我院里,寻家丁陈瑞,让他立刻召集相熟的庄仆、老爷和少爷平日惯用的伴当,速来此处听用!要快!”

  那仆妇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小跑着去了。

  他又看向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厮,将二管家的腰牌递过去:“你,拿着这个,出后院门,去马厩直房找圉人和伙夫,备六匹……不,就备六匹好马,鞍鞯齐全,牵到东侧门外候着!就说……就说老爷急用,不得有误!”

  小厮接过腰牌,不敢多问,一溜烟跑了。

  老管家微微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部署。随即,他又对一个看起来伶俐的丫鬟吩咐:“你,带着这块牌子,”他将自己的腰牌也递了过去,“去前院,请老爷惯用的书手先生立刻过来,就说有紧急账目需处置。”

  一番安排,看似只为满足匪徒要求,实则暗藏机锋。他锤了锤酸胀的老腿,心中忧思更重。那猪脸匪首的威胁言犹在耳——“老乖儿,别作妖,府院里还有我们在暗中的内应。”老爷房中只见了四个匪徒,自己方才假借夜里马匹不好抽调,试探着讨价还价,对方却坚持要六匹!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至少还有两个贼人藏在暗处,如同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更可怕的是,这“内应”是否就混在府内这些看似忠心的仆役之中?

  不大会功夫,家丁陈瑞便领着五六个膀大腰圆、面色沉毅的庄仆和伴当急匆匆赶来。这些人都是陈家的世仆或心腹,与主家休戚与共。陈瑞不及行礼,先压低声音报了个凶信:“老管家,偏院那边……伙房的刘老头横死了!家丁来报,说是跟一个不认识的小厮口角殴斗,被利器刺死的,行凶的小厮还没逮到,正在搜拿。”

  老管家闻言,闭目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果然!匪徒果然在府里还留有暗手!这杀人的“小厮”,恐怕就是那隐藏的匪类之一,故意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甚至……灭口?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熟悉而可靠的面孔,声音沉痛而恳切:“诸位都听到了!老爷……此刻正被凶徒挟持在房里!性命悬于一线!如今这府里,龙蛇混杂,我能信、能靠的,只有你们这些近人了!老爷若有个三长两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咱们这些人,往后的日子……唉!”他未尽之语,充满了现实的威胁与利益的捆绑。

  一番话,说得陈瑞等人面色凝重,纷纷郑重应是,甚至有人赌咒发誓:“老管家放心!全凭您老人家吩咐!定要护得老爷周全!”

  盏茶功夫,前院的书手也抱着算盘账本,急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老管家不待他发问,便挥了挥手:“先生随我来。”他留下陈瑞和另一名最为沉稳的庄仆守在老爷院门前,严令不得放任何人闯入,尤其是那些“搜拿凶犯”的家丁。

  随后,老管家带着书手以及另外几名庄仆伴当,朝着府库方向走去。

  “老管家,这深更半夜,去府库是……”书手忍不住低声询问,心中满是疑虑。动用府库银两,绝非小事。

  老管家脚步未停,苍老的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莫要多问,房里……老爷急用。眼下,只求能快快了结此事,保得老爷平安无事,顺带……保全我陈氏家主的体面。其他的,容后再做计较。”

  他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让书手心头巨震,不敢再言,只能默默跟上。老管家那迟缓却坚定的步伐里,依稀可见他年轻时辅佐家主、处理危机时的干练风貌。他并非不惧死亡,到了他这个年纪,对自身的安危反倒看得淡了。他真正恐惧的,是看到侍奉一生的主家遭遇横祸,是看到陈家这艘大船倾覆,是看到自己儿孙辈因此沦落,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他此刻所有的周旋、试探、妥协与暗中布置,都只为了在那群豺狼的獠牙下,尽可能多地保住一些东西——老爷的性命,陈家的体面,以及……未来的可能。

  那小厨房灶膛深处,黑漆漆的洞口里先是传出一声被极力压抑的、简短的闷咳,随即那黑洞便一阵不自然地蠕动。一只沾满锅底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手,率先探出,无力地垂挂着,簌簌掉下些许黑灰。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艰难地跟着蠕动,噗地带出更多灰烬。半晌,一个缩成一团的“黑猴子”才极其艰难地、如同被挤压般,从那狭窄的灶膛里一点点“吐”了出来,瘫软在冰冷的灶前地面上。

  不问可知,这正是梁大浪那小猢狲。急中生智,他摸了满身的锅灰,团身缩进这许久不用的炉灶里,竟侥幸躲过了一轮细致的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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