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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441 2025-11-18 15:06

  那赖皮老五赛脚底抹油似的,不多时便转了回来。好家伙!您猜怎么着?他肩上扛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垛子,红艳艳亮晶晶,像棵结满玛瑙的歪脖树!脖子上还挂着个包袱,油纸角露出精致糕点的边儿,手里提着一坛泥封的绍兴老酒,外加一小包油浸浸、香喷喷的荷叶包猪头肉。

  “嘭!”他把这酒坛子放下,买的这堆不伦不类的东西都撂在那张充当牌桌、满是刀痕和油垢的破木板上,自己个儿偷摸斜睨着梁老二,表情古怪。

  赌牌的另外两个汉子,一个满脸横肉、锃光瓦亮的光头,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瘦子。看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和精致的点心,再看看那坛酒和油乎乎的肉,几人的表情都像是活见了鬼。

  “二哥……这……这下酒菜……”光头汉子挠着自己锃亮的头皮,瓮声瓮气地开口,显然脑子没转过弯来。

  梁老二却哈哈大笑,显得极为畅快。他一把扯开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然后拿起一串糖葫芦,塞到梁大浪手里。

  “喏!干儿子,吃!管够!”他又拿起几串,不由分说地塞给光头和瘦子,“都尝尝!老子今天高兴,换换口味!”

  光头拿着糖葫芦,像拿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那瘦子皱了皱眉,没动。赖皮老五倒是机灵,虽然也觉得古怪,却率先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道:“谢二哥赏!甜……甜掉牙了……”

  梁大浪手里攥着那串晶莹红亮的糖葫芦,这是他梦里才敢想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层脆硬的糖壳带着极致的甜味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他再也忍不住,大口咬了下去,酸甜的山楂混合着糖的甜蜜,让他幸福得几乎晕过去,连咀嚼都忘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梁老二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得意,又拿起一块云片糕递给他:“慢点吃,没出息的样子!以后跟着爹,天天有!”

  他又招呼其他人:“都别愣着!就着糖下酒,别有一番风味!哈哈哈!”

  于是,在这间弥漫着霉味和酒气的破旧工棚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几个面相凶恶的江湖流匪,有的皱着眉头啃糖葫芦,有的小口抿着酒,配着甜腻的八宝糕,而一个刚被起了名字的小乞丐,正狼吞虎咽,沉浸在甜食带来的短暂天堂里。

  梁老二几碗酒下肚,话更多了起来。他搂着梁大浪的肩膀,喷着酒气对众人说:“看见没?这就是我梁老二的种!梁大浪!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来,大浪,叫叔叔,叫伯伯!”

  梁大浪嘴里塞满了食物,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带着煞气的面孔,那句“叔叔伯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口。

  光头汉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对梁老二道:“二哥,这……是不是太儿戏了?这细佬……”

  “儿戏个屁!”梁老二眼睛一瞪,“老子说行就行!不过……”他话锋一转,猪眼里狡黠的光芒又闪了闪,用力揉了揉梁大浪的头发,“我还想着让你们结拜那,想着他叫我大哥就亏的慌,还是算了。你们不在乎差着辈儿,老子在乎!你们以后就叫他大浪,他叫老子干爹!你们就是他叔伯!就这么定了!”

  赖皮老五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冲着梁大浪龇牙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侄子!以后五叔罩着你!”

  那光头和瘦子对视一眼,似乎也习惯了梁老二这天马行空、说变就变的作风,勉强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大侄子”。

  接下来的几天,梁大浪就在这处匪窝里住了下来。

  最初的恐惧在甜食和饱饭的安抚下,渐渐淡化。

  梁老二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干儿子”,虽然依旧会时不时给他后脑勺来一下,骂他“没出息”、“鳖犊子”,但吃喝上确实没短了他。

  这工棚成了梁大浪扭曲的“课堂”。

  他见识了赖皮老五玩牌九时那令人叹为观止的赖皮技巧,以及被戳穿后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耻嘴脸;

  他闻惯了里间布帘后传来的、那被掳来的可怜女子的哭泣声和汉子们满足的喘息,以及事毕后梁老二丢过去几文钱时那漠然的态度;

  他听着斜楞眼汉子吹嘘自己当年在双屿港跟汪直的船队打过下手(也不知是真是假),见识过如何用插杆(撬棍)悄无声息地别开各种门闩;

  他也感受过那个沉默瘦子擦拭他那把明显来自倭寇的短脇差时,眼中闪过的冰冷寒光。

  梁老二兴致来了,会教他几句江湖春点。

  “风紧,就是情况不对,要扯呼(逃跑)!”

  “点子扎手,就是目标厉害,不好惹!”

  “亮青子,就是拔刀子准备动手!”

  “瓢把子,就是咱们的头儿,嗯……暂时就是老子我!”

  梁大浪似懂非懂地记着,他觉得这些黑话切口,比老花子教他的那些数来宝的词儿要威风,也更神秘。

  他孩子般的野心和欲望,像一颗被随意丢在贫瘠土地上的种子,此刻却被这些充满暴力、欺诈和及时行乐的污水浇灌着,开始畸形地发芽。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吃糖。

  他看着梁老二等人虽然朝不保夕,却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偶尔),能对女人呼来喝去,能凭借凶悍和狡诈获取他乞讨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一种模糊的“羡慕”开始滋生——或许,这样无法无天、快意恩仇的“绿林好汉”,真的比当一个人人可欺的小花子要强?

  偶尔,在夜深人静,被鼾声和梦呓包围时,他也会想起瞎眼的老花子,想起那碗总也吃不饱的饭,想起那因为一块糖而挨的打。

  两相对比,梁老二这里,虽然有打骂,有无法理解的荒诞,但至少……有甜味,有饱暖,有一种扭曲的“重视”。

  他紧紧攥着梁老二丢给他玩的一颗骰子,那冰凉的骨制触感,似乎给了他一种虚幻的掌控感。

  他不再是小花子,他是梁大浪。

  这个名字和这个匪窝,正在一点点地,将他重新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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