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视线从危机四伏的陈府库房暂时移开,回拨些许时辰,看看梁老二这伙贼人,是如何布下这内外夹攻的杀局。
今夜行动,几人之中,竟是那阴鸷的瘦猴子进展最为顺遂。他与李孟、妇人一组,目标明确——控制城东门,确保退路。东门守卫果然如赖皮五探知的那般懈怠,两名快班衙役靠墙酣睡,毫无防备。
猴子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近,捂嘴、刺心,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地将两名衙役送去了鬼门关。随即,他与李孟迅速扒下死者身上陈旧汗碱味的皂隶公服和证明身份的竹木牙牌,各自换上。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则被他们拖到门洞旁的阴暗僻静处,胡乱盖了张破草席了事。
掐算着时辰,料想梁老二那边也该在陈府内动手了。猴子让李孟和妇人留在城门处警戒,自己则整了整那身略显宽大的皂衣,压低帽檐,冒充起巡夜的衙役,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路上偶遇真正的敲梆守夜人,远远便被他不耐烦地呵斥打发走了,无人起疑。
他一路无阻,来到陈府侧门外。此地依旧寂静无人。猴子贴在门边,撮唇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滋滋”虫鸣,正是之前惊动梁老二的那声音——此为约定暗号,试探梁老二一伙是否已控制此门并得手。
片刻等待,门内传来了“嚓嚓”的油葫芦叫声作为回应!紧接着,侧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隙。猴子眼神一闪,侧身如同泥鳅般滑了进去。
门房内,梁老二、赖皮五、和尚、阮鳅几人皆在。梁老二见猴子进来,目光落在他那身不伦不类的皂衣上,猪脸上横肉挤出一丝戏谑,竟难得拽了句文词,蹦出四个字:
“沐猴而冠。”
猴子脸色瞬间一沉,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但此刻不是计较之时。他冷声回报:“城东门已经赚到手,后路已通。”
得知城门已控制在手,退路无忧,门房内的几人,包括梁老二,神色都明显轻松了几分,更多了几分从容,挤在门房里低声商议下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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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举灯家丁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如同暂时移开了压在梁大浪心头的一块巨石。他刚从那疯狂的捶打中喘过一口气,惊魂未定,身下的老仆却猛地挣扎起来,不顾下巴的剧痛,用漏风的怪声,朝着家丁离去的方向,拼尽全力嘶嚎了一句:
“喏!小则(贼)!是这小则(贼)放的祸(火)!逮它!别让他跑了——!”
这一声嘶喊,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梁大浪刚刚松懈的神经!他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狗急跳墙的狠戾!
“老不死的东西!我让你喊!让你喊!”梁大浪怒急攻心,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再次猛扑上去,骑在老仆身上,两只小拳头如同雨点般,更加凶狠地捶打在老仆干瘦的胸膛、肩膀和那张令人憎恶的老脸上。他一边打,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含混不清的咒骂。
那老仆挨了打,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出来。他挥动着两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梁大浪的脸上、脖子上乱抓乱挠!指甲划过皮肉,留下道道火辣辣的血痕。梁大浪只觉得左眼一阵剧痛,竟是被老仆的手指狠狠戳中,顿时眼前血红一片,泪水混着血水涌出,那只眼睛又痛又涩,几乎睁不开。
脸上、眼上的剧痛让梁大浪更加慌乱和暴怒。徒手的撕打似乎无法立刻制服这顽抗的老邦菜,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把他几乎忘了的、冰冷的解腕尖刀!
他慌乱地抽出连鞘的尖刀,也顾不上褪去刀鞘,就这么握着刀鞘,胡乱的、没头没脑地朝着身下的老仆戳去、砸去!刀鞘砸在老仆的肋骨、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然而,这反而更加激怒了老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越发勇猛,完全不顾自身破绽,只是拼命伸着那双老鸡爪,疯狂地在梁大浪脸上抓挠,嘴里兀自不清不楚地咒骂着:“小猢狲……老子掐死你……挠死你……”
梁大浪骑在他身上,狼狈地摆头晃身,躲避着那两只索命的爪子,左手不得不腾出来,死死捂住剧痛流泪的左眼。右手则握着带鞘的尖刀,不再胡乱戳砸,而是瞅准了老仆那张开合咒骂的脸,希望能来个“围魏救赵”,逼他收回手。
这一老一少,在这火光隐约、夜色深沉的荒僻院落里,进行着一场毫无章法、如同村口泼妇斗殴般丑陋而残酷的生死搏杀。两人体力都在急速消耗,若无意外,恐怕最终也只是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意外发生了。
梁大浪又一次将连鞘的尖刀戳向老仆的脸,企图逼退他。那老仆正张口欲骂,刀鞘前端竟不偏不倚,猛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老仆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年老牙松,上下颚猛地用力,死死咬住了那硬木刀鞘!
梁大浪只觉得右手一紧,刀被固定住了!他心中大慌,下意识就用力往回拔!可老仆咬得极紧,任凭梁大浪如何使劲,那刀鞘就如同长在了他嘴里一般,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着火院落方向,传来了家丁到达后敲响的示警小锣声!“铛——铛——铛——”清脆的锣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宣告梁大浪的罪行已然暴露。
一阵彻底的绝望攫住了梁大浪!完了!被发现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被抓住后吊死、或者被梁老二“栽荷花”的惨状!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双目赤红(尽管一只眼还剧痛难睁),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向后拉扯!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崩裂声!那本就有些生锈、并不紧密的刀身,在这生死关头的蛮力拉扯与老仆牙齿的顽固固定下,竟然硬生生从刀鞘里被抽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