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潮湿泥土和农家炊烟混合在一起的、独特的乡村气息。
偶尔有村民扛着锄头、挑着担子经过,看到樟树下这一老一少,都投来或好奇、或冷漠、或明显带着戒备的目光。
没有人上前搭话,甚至连驱赶都懒得。
在这乡野之地,乞丐并不罕见,只要不偷不抢,不碍着事,人们大多选择无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花子又饿又渴,忍不住不停地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肚子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老花子却像入了定的老僧,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耳朵,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翕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孩子的哭闹,妇人的叫骂,以及……老人的闲聊。
果然,没过多久,就来了两个扛着锄头的老农,看样子是刚下田回来。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个戴着破斗笠,另一个额头上缠着块汗巾。
有两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褐的老农,扛着锄头,坐在了不远处的石墩上歇脚,用浓重的台州土话闲聊起来。
这老樟树怕是有上百年岁数,树干得三五人合抱,树冠如云,投下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有几块被坐得光滑溜的石墩子,显然是村里人闲来聚集、嚼舌根的好去处。
戴斗笠的老农掏出烟袋锅子,嘬了一口,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里老(乡官)三叔公家那事,听说了冇(吗)?”
缠汗巾的叹了口气,摇摇头:“唉,莫提了,坍台(丢脸)啊……他家那个小官人(年轻儿子),听说在县里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可不是嘛!”戴斗笠的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把三叔公气得哟,胡子都翘起来了!听说……差点把族田里那几亩好水田都给卖了填窟窿!”
“嘘……小声点……”缠汗巾的紧张地左右看看,“莫要惹祸上身……”
两个老农又唏嘘了几句,扛起锄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樟树下,一直蜷缩着、像是睡着了的瞎眼老丐,那紧绷的、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拍了拍沾在破直身上的尘土和草屑。
“走了。”他招呼靠在树根打盹的小花子,声音依旧沙哑。
小花子揉揉眼,茫然地问:“爷爷,去哪?”
老花子拄着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棍,朝着村里那座最气派的、有着高高马头墙的青砖大宅院方向,笃定地迈开了步子。“去会会那位……三叔公。”
小花子赶紧爬起来跟上,心里充满了疑惑。
花子爷眼睛看不见,他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又不认识路。
三叔公家的宅院果然不同凡响。
虽比不上县城里真正豪绅家的雕梁画栋,但也是青砖到顶,瓦当齐整。
黑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看着就沉。
门楣上还残留着过年时贴挂桃符的浆糊印子,自有一股乡间士绅的威严和气派。
老花子没有像寻常乞丐那样,去敲那气派非凡、有门房看守的正门,而是领着懵懂的小花子,绕到宅院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窄小些的侧门(或称脚门)外。
这种门,通常是府里仆役、厨娘、或者相熟的亲戚女眷出入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的“偏径”。
他停下脚步,竟然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烂不堪、打了无数补丁的直身。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可笑,但老花子做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仿佛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没有像在市集讨饭那样,敲着竹棍唱数来宝,或者哀声乞求,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许是里面的人要出门办事,那小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色棉布直身、虽旧但整洁,头发花白、面容愁苦中带着几分精明的老者走了出来,看那打扮气度,像是府里的管家或者账房先生。
老花子立刻动了。
他上前一步,竹棍并非胡乱伸出,而是不快不慢,带着某种分寸感,轻轻拦在了对方身前。
“这位老哥,叨扰了。”老花子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平日里乞食时那份刻意装出的卑微,反而透着一股子沉静,甚至有点……莫测高深。
那老者一愣,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双眼白浊的瞎眼老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耐烦:“做什么?这里没吃食施舍,快走快走!”说着就要绕过竹棍。
老花子却不退不让,反而微微仰起头,用那双空洞无光的白浊眼“望”着对方的大致方向,缓缓道,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小石子投入静水:“老哥,我非为乞食而来。只是路过贵宝地,见贵府上空……似有阴云缠绕,于心不忍,特来提醒一句。”
那老者闻言,脚步顿住,脸色“唰”地就变了,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声音也压低了:“你……你胡说什么!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阴云!”
“老哥莫急,”老花子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但下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直刺要害,“贵府可是有小官人,行三?近日是否……为阿堵物(钱财)烦忧,乃至欲动根本?”
“根本”二字,老花子说得格外轻,几乎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了那老者的心上!
老者的脸色瞬间由惊疑转为煞白,他猛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一把拉住老花子的破袖子,将他往墙根阴影里又带了带,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和颤抖,几乎是在耳语:“你……你如何得知?你到底是何人?!”家里少爷赌钱欠下巨债、老爷气得要卖祖传族田这等丑事,在族里也是极隐秘的,只有几个核心族老和亲信知晓,这外乡来的、眼瞎腿瘸的老乞丐,如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少爷行三、要动“根本”(族田)都点了出来!莫非……真碰上能掐会算的异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