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计划回又新公司,刚下火车,就接到美总的电话,美总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我又临时变了行程。立新公司不久前搬进已新大楼,美总在17层楼办公。
“你完全能独当一面,我想了又想,以50万元的债权方式,把又新公司转让给你,盈了利再把50万元债权还给我。”与其说是转让,不如说是割掉立新公司一块好肉赠予我,莫非我什么地方令美总不如意,美总想一脚踢开我?
“玉不琢,不成器。我认准你是一块璞玉,放你出去单打独斗长时间的磨砺,相信你会成为美玉!”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名言。繁盛的大树呈现的是宽厚的粗犷,原来美总有长远打算,想要我在商海自立门户,杀出一条血路来。泪水和着汗珠,像爆发的小溪,我后悔自己瞬间的狭隘,只差冲动地说,您嫌弃我,我就拍屁股走人,不会赖着您。我识别好人的眼光,是多么的肤浅、黯淡。
我的心底顿时涌出感激的潮水:“好意我领了,不干出人样来报答您,就有愧于您的大恩大德!”
美总带着理性思考说:“足球赛场上,两个边路同时打开,往往破门机会更多。同样的道理,‘立新’‘又新’边分两路,张开两翼,也多了洞开振翅飞翔的大门。”
南风叩响着窗户,像悦耳的笛声,我又想起南北朝佚名《南风歌》“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的诗句,无论我走到何地何方,唯愿南风让我把美总润无细无声的爱带在身边,成为我在江海划行的风帆。
“你有没有时间陪我去看看我的表姐?”从美总办公室出来,我接到车蓉的电话。
我说:“你表姐病了?”
车蓉说:“丢人啊!我这脸也被表姐丢尽。”
我说;“你表姐在什么地方?”
车蓉说:“她在南通拘留所!”
我说:“消息从何而来?”
车蓉说:“民警给我打的电话,说我表姐绝食,喊我去劝劝她。”
我说:“民警怎么知道你的电话?”
车蓉说:“表姐喜欢记笔记,她在她的纸壳笔记本背面记下了我的电话,民警不经意间看见了。”
车蓉说的表姐,就是田昌燕。这几年,我和田昌燕两次邂逅相遇,都令我失望心寒。
其中一次是在国际商城写字楼,我和生产厂家在他们的办公室签订了器械购买合同,就坐电梯下楼。浅黄太阳帽,雪白套裙,大红高跟,出了电梯,迎面的姑娘好显眼,又熟悉。
“田昌燕,田昌燕!”我喊道。
田昌燕像没听见似的,像要遭遇弹弓的小鸟,飞就飞不赢。难道我看错了人?会不会还有和田昌燕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田昌燕脸上会么地方有粉刺,我也记得清啊,怎么会张和尚帽子戴在李和尚头上?田昌燕却像惊慌的盗贼,唯恐我追上,疯也似地向前奔跑,很快就消失在潮水般的人流中。她怕见到我,或许是她怕她的丑事见不得人。我也真心想拉她一把,拉她跳出陷入的火坑。
时间仿佛说,你给了我钟摆的力量,我就回敬你收获的支撑。又新公司与时间赛跑,时间回报以又新公司的高效率、高质量。又是大项目收关的紧要关头,我已经进入时间的冲刺跑道,放弃了追踪田昌燕的脚步。
这次见到田昌燕,我一直放心不下她。想到国际商城楼上的“爱尔城”洗浴店,田昌燕会在这洗浴店鬼混吗?和田昌燕除了我们“六指姆”的缘分,沾车蓉的光,我和田晶燕又多层老表的关系。不管从什么角度,我都想她不要沾上恶臭。但愿田昌燕在洗浴城正正经经地挣钱,不会干出偷鸡摸狗的丑把戏,也不会叫我为她羞愧难已。
过了几个月,已是晚上九点,我独自来到国际商城七楼的“爱尔城”,佯装一位要耍小姐的顾客,看能不能碰见田昌燕。整个楼层简直装潢得富丽堂皇,来到“爱尔城”,就如同进入了迷宫。
“先生您好,‘爱尔城’热忱欢迎您。”初冬时节,室外凉意沁骨,而“爱尔城”内开着空调,穿戴薄衫短裙的迎宾小姐热情似火,身上的脂香味呛得我的鼻子难受之极。
我问道:“有哪些价位?”
迎宾小姐小姐说:“180元,360元,480元,1080元,一坡坡的小姐价,先生你要什么价位的?”
我说:“你给我叫一个480元的。”
“九号小姐接客。”
随着迎宾小姐的一声呼唤,一位小姐赶紧上来迎候我,穿的透明的白薄纱裙,长得丰乳肥臀,并非田昌燕,被我当即拒绝:“换一个瘦的。”
迎宾小姐又叫了一个小姐,稍显矮小,穿的红薄纱套裙,我挥手让她走人,又非田昌燕,我说:“再换一个,我要高个子的。”
迎宾小姐似乎很有耐心,又叫了二一号小姐,的确不高不矮,穿的紫红薄纱套裙,还是并非我要见到的田昌燕。
迎宾小姐说:“如果先生你再不如意,你就走人。”
我装作极不满意地说:“小姐太高了,再换一个。”
尽管迎宾小姐强装笑颜,可她打了霜的脸还是蒙不住我的眼睛。她喊道:“一号小姐迎客。”
淡淡的胭脂,丹凤眼,樱桃嘴,田昌燕果真浮出水面。我站起来的一瞬间,田昌燕认出了我,立马慌乱而逃。
迎宾小姐过来说:“一号小姐看不上你。”
接着,我转身就走,不愿在这令人窒息的场所多待一时半丢儿。
要和车蓉一起去见田昌燕,我特意修饰了边幅,换上另一套西装。不管田昌燕在意不在意,我还是想要让她看到,我“下海”务工也活出了人模人样。
路上,车蓉又说起她父母和田昌燕父母结下的死仇疙瘩。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车叔叔的副校长职务、副主任却被免掉。对不住人啊,永学哥、来香姐一个啃我两口,我也要受起。官帽飞了,亲情丢了,车叔叔似犯下滔天罪行一般,说不出口的憋屈、懊悔。
解铃还需系铃人,车叔叔的最大心愿,就是要挽回流失的亲情。他数次登门负荆请罪,可他的永学哥总是对他喷口水。时过境迁,他的永学哥怨怼他的眼光仍像匕首,要刺向他。
车蓉惋惜地说:“表姐的价值观太失水准,不扳过来,她这一生就毁了。”
我说:“她滑落到如此地步,我和你一样地心痛。”
车蓉说:“表姐小时候本性也很天真、纯朴、善良,真是鬼摸了她的脑壳,变得如此德性!”
我说:“一个人往往陷入泥潭越久,就越会想起外面的阳光,说不定田昌燕有一天又会突然想通了,变了一个人。”
车蓉说:“但愿如此,真有这天,我要给我的表姐送两束鲜花。”
小车下了轮渡上了江岸,继续飞驰在国道上。我和车蓉有说不完的话,说来说去,总也绕不开田昌燕。
我告诉车蓉:“父亲说过,田昌燕高中毕业时,恰逢村‘两委’换届,父亲有心培养她,推荐她担任村妇联主任。可她太自信,幻想凭她娇好的嘴脸、身段、歌舞特长,准能在大城市活出人样。没在村里待上半年,就辞了职。”
车蓉说:“大姨爹、大姨把表姐这独生宝贝看得金贵,扫帚倒在地上,也懒得要她捡。过分溺爱,往往讨不到好,反倒害子女。”
我分析道:“生长在贫困家庭的田昌燕,还有奢望的物质欲害了她。”
车蓉说:“有一次,大姨说燕子在‘银店’上班。我忽然联想到低级、下流的‘**’,又不好跟她明说。后来,就很少有我表姐的音信了,打她的电话,总是‘没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我说:“田昌燕外出村子的前几年,她寄了不少的钱回家,永学叔、来香孃孃也不管女儿在‘银店’,还是在‘**’,挣到大钱,女儿就有本事。我从苏州第一次回家过春节,就见永学叔把他们破旧的房子换成了小楼房。小楼房埋下的伤痛、失落,永学叔想也想不到,他被田昌燕蒙在鼓里,从未对女儿外出究竟在干什么也没有深究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