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起的黑云像发狂的斗牛,威风凛凛地奔走着,天空瞬间变成一片灰暗。乌鸦漫天扑腾,叫声凄悲。疯跑的流浪狗在黑压压的天空下累得直吐舌头。希望就是力量,憧憬着生态姊妹园的美好未来,我们和即将来临的暴风雪拼抢着时间,前进一分是一分,没人愿意第一个离开工地。
“暴风雪说来就来,老支书您就先走一步!”邬娅美担心着父亲,劝说道。
“暴风雪不是还没来?我怎么能搞特殊!”父亲抬头看了看天,又弯下腰,掏了一撮箕沙,交给岸上的人。
黑云越来越厚,寒风越来越猛,劳作的号子声越来越响亮。
“救人啦!救人啦!”突然,邬美娅鼓足她的嗓门,如宏钟般的声音穿透猛刮着的寒风,令人心惊肉跳。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邬娅美忧心忡忡的喊声,全都聚焦到她的身上。她站在淹没了大半长统水靴冰凉的湖水中,双手紧紧地抱着父亲,不停地喊着“郑支书您醒醒,郑支书您醒醒”,两行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人们惊悸过后,就拼命地朝着邬娅美奔过去,要火速把父亲送往医院。正在淘沙的卢俊华淌过湖水,笫一个冲向妻子邬娅美身边,接过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父亲,再不顾一切地地冲上湖岸。
邬娅美发自心底地敬重父亲,她的勤劳、善良、精明、纯朴也赢得父了亲的赞赏。父母说过,娅美会做馒头,七里八村的众多女同志也比不上她。可人见人赞的邬娅美也经历过一些坎坷,尤其她脸上留下的大块“黑疤痕”,让她心酸过、苦闷过、压抑过。
山野的红籽冻得发紫,松柏冷得打颤。在邬娅美四岁那年冬天的大晨早,她的父亲就出了门上坡去砍柴,临近中午,也不见人回家。一家人午饭不能少,她的母亲要上灶弄饭做菜,就对女儿说:“女儿跟我到厨房去玩。”
邬娅美懂事地说:“我烤火,妈妈煮饭。”
她的母亲盯嘱道:“离火塘远一些,千万莫乱动。”
邬娅美闪现着明亮的小眼珠,点了点头:“妈妈,我不动,炉火烧着了很痛的。”
她的母亲把她放到木椅上,距火塘足有一尺远,就进了灶屋,系上围裙,操起了锅铲。“哇哇哇”“哇哇哇”,突然传来她的啼哭,她的母亲旋即关了灶火,放下锅铲,跑出灶屋。只见她趴在炉火边,右脸贴在地板上。抱起来一看,大半边右脸红肿着。她的母亲比她呻吟着的痛还痛,背着她直奔乡医院。她脸上的烫伤虽然被治愈,却留下黑疤痕的印记。到了芳华之龄,挺过了伤痛、郁闷,邬娅美又振作精神,也愿嫁人为妻了。媒妁牵线搭桥,二十岁的邬娅美嫁给了下湖村的小伙卢俊华。邬娅美宁愿自食其力,也不吃嗟来之食。新婚不久,她就到县城跟着馒头店的幺姑学手艺,很快就能独挡一面,做的馒头又白又大,又酥又软。一回到下湖村,她就和卢俊华妇唱夫和,开始了他们的馒头生意。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忙里忙外做两锅馒头。然后夫妻分头挑着馒头担子,一个走东,一个走西,翻山越岭地叫卖。邬娅美也就有了“邬馒头”的雅号。
寒风呼啸,寒气彻骨,从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化作霜雾。雪花飘在脸上,如同打着摆子的树们仿佛在说,鬼天气,作孽呀,硬是要掀倒好人老支书。父亲经得住严寒的裹袭吗?我的心瞬间如掉到冷窟似的,仿佛冻成冰窖。赵洪诚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衣,换下父亲湿淋淋的衣服,再给父亲穿上父亲劳作下水前放在岸边石板上的羽绒服。
“老支书你好好地睡一觉吧,你睡醒了,我们就一块赶场!”“老支书你好好地休息一阵吧,你休息够了,我们就一起打川牌!”“老支书你静静地做一回美梦吧,你梦醒了,就一堆唱山歌!”嬉皮、左跛子、一把手一遍遍摩挲着父亲的手脚,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呼唤着父亲,百年荔枝树仿佛也在寒风中为父亲的不幸伤戚地呜咽。
紧闭的双眼尽是疲惫、倦怠,双唇发紫,脸如白纸,我急得心神慌乱,唯有念念有声地祈求上天保佑父亲。
“快送县医院,情况危急。”风驰电掣般赶过来的乡医院急救医生神情十分地紧张。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车蓉的耳朵,她放下四点半课堂的孩子,再三叮嘱几个小学快要毕业大些的孩子,嘱托他们把弟弟妹妹一个一个地交给家长,确保一个一个地安全回家。然后,急切地开着自家小车,追上救护车。救人紧迫,救护车不可能途中停下让车蓉看一眼爸,或喊一声爸。她只好把心痛、担忧化作祈祷,祈祷上天保佑父亲安然无恙。
似乎药品全都失。,连日来,父亲昏迷不醒,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凝视父亲毫无血色的脸,我极力压住心中的巨痛,握着红绒虎,如握住父亲生命的奇迹。阿弥陀佛!上天保佑,父亲平安!祷告,祈愿,意念,我原本就一概不信,此时此刻却十分地在乎。在规定时间探视亲人的那一刻,我和车蓉、柳大花先后进了重症监护室。站在父亲的病床前,我们都不停地抹泪水。籁籁而下的泪水该是灵丹妙药吧,果真是灵丹妙药,能唤醒病床上的父亲,我宁愿如此地流下去,直到父亲苏醒为止。
父亲起死回生的概率相当地渺茫。仁礼、仁智星夜兼程,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接赶到七曜县医院,恐怕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我们当子女的,再也不能对母亲隐瞒,要让她在父亲临终前最后看他一眼。仁礼、仁智在重症监护室告慰了植物人似的父亲,紧接着就驾车赶回老家把母亲、州州接到七曜县医院,我继续留在医院守护父亲。
母亲到达医院的时候,表面上似乎很平静,其实内心承受着巨大的伤痛。她和父亲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宣言,也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可他们的爱是真实而又坦城的,是相互之间信任、理解、忠诚、呵护而又持久的爱,他们的爱在心中,在行动上。他们始终在勾画着纯朴而又真诚的爱情、亲情、友情,为我们子女做出了值得效仿的示范。
离探视的规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母亲急着要进重症监护室看父亲,还是阚天瑛破天荒地动了她丈夫常天乐的权力。一个捧着巴渝省医科大博士学位的高学历医生,不仅医术精湛,还善待病人,医德高尚,医风纯正。凭着自己的先天优势和后天努力,常天乐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为七曜县医院副院长。经过医院的特许,他带着母亲,还有我和仁礼、仁智、州州,一同进入重症监护室。尽管母亲的每一个毛孔都是痛楚、忧伤,但她没有倒下,坚强地抚摸着父亲的额头。
“老郑你说要陪我去爬长城,去游故宫,去看三峡,你说话要算数啊!你还说你要给州州讲一千个童话,你还没讲到到一半呢!你不能说走就走!”
父亲的上眼皮似乎动了动,莫非父亲听见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我眼前仿佛闪现着父亲逃离死神的灵光。父亲的骨子尽是坚强的因子,即使面对死神的威胁,他也临危不惧,仍是乐观豁达地挑战染上身的重病。我亲眼见证过父亲的十足勇气。
回到十年前的秋冬之交时节,父亲咳嗽不止,痰中见血。母亲见状,再三催促,父亲终于答应母亲陪他去七曜县医院。不查不知道,一查让人吓一跳,父亲的病可不轻,患的是早期肺癌。母亲瞒着父亲,可最终没能瞒住。父亲历经过战场的无数次生死,早已视死亡平淡得如秋天的草芥,转眼就看不见他背负雷击般的巨大压力,满脸的轻松自如。
母亲说:“只要精神不垮,保准你大难不死有后福!”
“死神怕的是我,在向后退缩呢!”此时的父亲似乎比任何时候轻松、开朗,反而缓解了母亲精神上的巨大压力。
父亲以他顽强的意志、毅力钙化了他肺部顽固的癌细胞。面对倒下的父亲,我又抱着极大的幻想,幻想父亲以他钢铁般的意志、毅力再次上演战胜死神的奇迹。寒流似乎不愿收场,挥舞着鞭子狠劲地甩打着。冷空气搅得寒风野兽般地嚎叫,肆虐地吹打在窗玻璃上。我恨不得一拳砸碎窗玻璃,跳出去与讨厌的寒流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凌晨五点,深冬的小城仍是死一般地寂静,市民大都还在热乎乎的梦乡,路灯眨巴冷凝、肃杀的倦眼。那一刻,如五雷轰顶的巨大悲痛降临在我们一家人的头上。万般无奈,父亲离开了他心爱的世界,离开了他舍不下的亲人,离开了他念念不忘的乡里乡亲。当他的灵魂从重症监护室护送出来的一刹那,我仿佛被突然崩蹋的大山碾压得痛不欲生,眼前一片漆黑。瞬间又想到要拨开母亲悲伤的云雾,眼前又仿如挂着的灯盏一闪一闪地,让我挺起了腰杆。母亲揭开覆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险些偏倒在地,幸好被强忍悲恸的仁礼闪电一般地扶住。
我安慰母亲说:“爸在天堂也不愿看见妈被悲伤击垮的样子,妈您就想开些,爸走得值,一生做了许多的善事好事啊。”
母亲缓缓地站了起来,车蓉掏出白手帕揩干了母亲脸上的泪水。坚强的母亲从头到脚地抚摸着父亲,难以舍下与她风雨同舟、同甘共苦半个世纪的老伴:“仁义说得好,老郑你走得值,你就一路走好,也莫为我和你的子女操心了啊,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出精神来,你安安心心地睡觉吧。”
父亲生前反复和母亲说过,他离开人世以后,就把他的骨灰撒到大江,他不想垒坟立碑,不愿让子孙后代牵挂着他到坟头祭祀,他说活人为了祭祀死人程序繁多很麻烦。
出殡前,母亲端出父亲生前的“宝贝”——小木匣,取出父亲的功勋章,戴在父亲的胸前。看见一枚枚闪闪发光的功勋章,我们这一代以下的人才知道父亲曾经是出生入死的英雄,英雄的父亲几十年从没有向任何人声张过,也从没有见他拿着功勋章向上级邀功请赏。家里的大黑猫变得老态龙钟了,也凝望着父亲的遗像,再也见不到它煨过无数次脚的“亲人”,它的眼圈也湿润了。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仁义抱着父亲的遗像、仁智举着为父亲写上挽联的主花圈,柳大花搀扶着母亲,长龙般的奔丧队列缓缓移向江边。在悲天恸地的哀乐声和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中,伫立江边的上千人低下头,弯下腰,哀悼送别英雄的灵魂从大江启航,驶向东海。
父亲走了,可他托起了一方希望的春天。初春的阳光下,小草的嫩芽破土而出,牡丹绽开了花苞,点点新绿挂在荔枝树上,又是一个生动活泼的季节。
姊妹湖工地又是人声鼎沸,年轻英俊的小伙脱下冬装,如花似玉的姑娘卸下口红、胭脂、指甲油,唱响并肩劳作的芳华,好一派着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谁要打屙屎主意偷懒,我们就喊他婆娘隔他三天房!”如果有大男人谁有偷奸耍滑,准会遭到泼辣的妇女咧嘴取笑。
劳动号子热辣辣的,欢声笑语甜晶晶的,山歌的劲唱声悠悠扬扬的,演绎为庞大的交响,高亢在姊妹湖上空。从南方飞回来的燕子衔着春泥,不时站在荔枝树上抑或桂圆树上,睁大眼睛仔细辨别着,仿佛一个冬天过去,它们先前的家就变得新崭崭的了。是的,一个冬季的奋战,姊妹湖焕然一新,湖水清清,垂柳依依,荔枝吐蕊;环湖筑起宽阔的大堤,休闲长廊、亭阁楼榭摆布在湖滨长廊上,错落有致;夜幕降临,紧邻大堤新修的姊妹广场,灯火璀璨,如同白昼。
父亲在天堂一定有灵,他一定看见了姊妹湖靓丽的容颜,他多年的愿望变成眼前的了现实,他该是万般高兴吧,该唱响了他赞美的山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