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爱吃的,是母亲的砧板肉。那些年月,栽秧割谷,逢年过节,平时有稀客,只要高墙上挂着腊肉,母亲就要搭着木梯取下一块,宰成两半三半,拿到柴火或炭火上烧掉毛,洗得黄澄澄、亮晶晶的,再放到铁锅中煮。“咕咚咕咚”地水开了,柏树枝熏干的腊香直扑鼻孔。母亲见火候已到,就从沸水中捞起来,放到砧板上,切成厚墩墩的肉块,不放盐巴、佐料,吃起来香而不腻,鲜嫩又可口口。
母亲正在切砧板肉,见我进了厨房,马上拿着筷子拈了一块砧板肉,喊我仰着头,放进我大开的嘴里。
“好香。”我依然像小时候一般在母亲面前从不害羞。
见我吃得香,母亲又拈了一块,同样放进我大开的嘴里:“饿了,吃什么都觉得香。腊肉有的是,墙上挂着的,你尽管吃。”
花格子衬衣,牛崽裤,红布兜,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母亲比年轻时还要爱打扮,仍显得年轻美丽。
晚自习放了学,仁智见到我就淘气,嘟着红润的嘴唇:“二哥好久给我惊喜?”
我说:“你二哥大老远地回了家,难道不是惊喜?”
仁智说:“二哥你几时把二嫂带回家,我要的是你带回二嫂的惊喜!”
我说:“你二哥一个黑馒头,没有姑娘看得起!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等着石头开花马长角!”
仁礼有意挑拨仁智:“二嫂像大花姐一样漂亮!二哥还瞒着妹妹的。”
仁智不满地嘟着嘴说:“二哥你偏心眼儿,你把妹妹当外人,我讨厌二哥。”
“我今后也想搞建筑,就填报了建筑学院。”仁礼忽然转移了话题。
“据说再过几年就不包分配,建筑业吃香,不愁找不到职业。你就填报南方的建筑学院,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我想来看你也方便。”我想,又新公司少不了建筑设计师,仁礼学成归来,我就动员他到又新公司上班。
“读BJ、上海的大学,三哥这成绩打了包票。”仁智唱起了反调。
母亲说:“我巴不得仁礼在南方读大学,你们兄弟离得近也好相互打照面。”
父亲说:“仁礼你就定下来,再莫犹豫了。”
月光透过窗户进了屋,仁智忽然诡谲地说:“大花姐生了胖小子……”
仁智还要说下文,我吓唬她说:“你要胡说八道,谨防二哥撕掉你的臭嘴。”
仁智不怕我吓虎,眯着眼,怪腔怪调地说:“大花姐的胖小子好像我的二哥。”
“你的嘴硬是臭,看你还敢不敢瞎说。”我抓住仁智头上的羊角辫,揪住就不放。
仁智求饶似地说:“哎哟,痛死我了,二哥你就原谅妹妹吧,妹妹不敢再瞎说了。”
母亲遗憾地说:“仁义和大花你们如果真有缘分,我和你爸也就升级当爷爷奶奶了,可没有这命。”
我说:“妈您别急,下次我保准把媳妇带回来,不准仁智见她的二嫂,调皮鬼,她把二嫂吓跑了,二哥我就打单身汉!”
“我偏要见我的二嫂,我的二嫂保准喜欢她的姑子妹。”仁智嚷嚷道。
太阳爬上群猪奔陡岩山顶,大地,山野,河流,花草,树木,镀上了金辉。大白狗银雪已患老年痴呆,惯常的忘不了我,用它的舌头舔了舔我的裤管,又“汪汪汪”地对着我喊叫,好似说你莫走。为了人生的追求,我又不得不走。转身抬头,又见父母两鬓再添银霜。下到屋前长坡路的底端,再次回头,父母仍旧在不停地向我挥手,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
客船到了县城七曜码头,正是好中午。此时离火车出发还有四个小时,在火车站等着,也是消磨时间。我又想起风哥,把电话打给了他:“我想来见见你!”
风哥说:“我还在乡下,午后两点你来我的办公室,房间号416。”
在新城路七曜面馆品尝了家乡的味道,又在县城逛了一圈,来到县委大楼四楼,正好下午两点。一层楼大半房间门框上挂着县委组织部的科室牌,迎面走过来一个蓄着平头的干部。
他笑着迎问道:“你找谁?”
我说:“我找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卓风。”
他又问道:“预约过时间吗?”
我说:“卓主任叫我下午两点到他的办公室。”
他说:“卓部长正接待信访人员,你先到我的办公室坐坐。”这平头干部倒也平易亲和,沏了热腾腾的绿茶,端到我的手上。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尹纪南。”
瞄了瞄座牌,座牌上显示,他是县委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他的热情一下子缩短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问道:“卓主任职务变了?”
尹纪南说:“卓部长来县委组织部半年有余了,担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还兼县人事局党组书记。”
416号房间的门响了,出了尹纪南的办公室。却见一个女人进了电梯。零乱的头发间别着红发卡,绿色上衣,深色筒裤,杂囊口袋吊到腰下,原来是我熟悉不过的飞脚猫。
“卓部长不叫公安局枪毙货车司机,我就扭到你会。”飞脚猫的大喊大叫依然一层楼都能听进。
风哥善待平民百姓,连“老信访”飞脚猫,他也要倾听她的心声,甚至是不合理的诉求。当飞脚猫闯入风哥的办公室时,他还叫尹纪南给飞脚猫泡了一杯绿茶。
浅灰短袖衬衣,黝黑长裤,整洁的衣着,看不见丝毫皱折。我一进风哥的办公室,他开口就说:“祝贺你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风哥怎么知道的?”我感到十分惊讶。
风哥说:“苏州七曜流动党支部成立时,我去挂的牌,SZ市委组织部的相关领导也参加了挂牌仪式,他们见到我就夸赞你,说你很优秀,为当地的发展和社会稳定作出了不小的贡献,已吸收你为预备党员。”
我说:“风哥你该知会我一声,吃一顿七香火锅,我总请得起。”
风哥说:“我事先计划来看你,可又有急事赶回了七曜。不走不知道,七曜简直不能和苏州相比,说实话,我们追赶他们三十年,要赶上,恐怕也费力!”
我说:“七曜也有变化,当然我只想家乡来几次更大的变化。”
风哥说:“七曜人认穷不认输,落后不落伍,正在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创造追赶的奇迹。”
“人定胜天,家乡化茧成蝶的嬗变定会指日可待。”我期盼着。
风哥说:“欢迎你回家创业,为七曜跨越式发展贡献聪明才智。”
如果说外出打工只是为了实现小我梦想,活出自己的幸福、尊严,不过是小家子气的自私行为目标罢了。而风哥又使我意识到,小我梦想融入大我梦想,人生才会有与众不同的意义。这个大我就是顾全大局,先富带后富,最终共同富裕。似乎大我梦想在向我呼唤,我的大我梦想能梦想成真吗?我在追问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