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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指拇缘 宁河鱼 4111 2025-11-18 15:06

  州州的降生,牵动着亲人的心。美总、苟孃孃一直念叨着州州,想来上湖村看看还没见过面的孙子。可几个大项目捏他们的在手上,一直脱不开身,直到春节前夕,他们才腾出手来动身。

  腊月二十九,我和父亲提前赶到码头迎候美总、苟孃孃和陪同他们的岳父、岳母。客船下午三点准时到达,接到客人,爬完上姊妹坪的石板梯,站到垭口处,眺望大江,山风一吹,汗流满面的美总脸上起了大个小个的鸡皮疙瘩。苟孃孃疼爱美总,怕他受风寒,从挎包取出毛巾,喊美总微倾身子,她把毛巾塞进了美总的背膀下面,隔住了汗湿的内衣。

  苟孃孃说:“老头子你不比年轻了,爬坡上坎经不住了吧。”

  我说:“只怪我这个村支书无能,修不起连接到老家的公路,让长辈们遭了罪。”

  美总说:“公路确实该修,不修公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建设新农村。”

  岳父说:“一个大山村没一条公路,要让人们过上好日子也无从谈起,只有守在大山上受穷。

  我说:“上湖、下湖村的公路一起规划设计,一起动工修建,柳大花和我想到了一块,开年后就启动。”

  苟孃孃说:“仁义、大花干劲就是大,下次回来小车开到家门口,我们就不会爬坡上坎了。”

  岳母说:“家乡的公路修好了,说起我们的女婿就有功劳,我和车先富也有面子。”

  圆溜溜的眼珠闪着水灵灵的亮光,红嘟嘟的脸蛋像九月熟透的苹果,天使般地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似盛开的红桃。见到快满半岁的州州,苟孃孃爱饱了,从仁智手中抱了过去,在他粉嫩嫩的额头上亲了亲。

  “爷爷抱抱孙孙。”美总从苟孃孃怀抱接过州州,抱在胸前,不停地逗着州州,看着州州的甜笑。

  第二天,仁礼也从杭州赶回家团年。团年饭前,父亲照样行使起为祖先祭酒的手脚,然后点燃鞭炮,鸣放礼花,再倒小半杯白酒,在几盘年菜上各放一双筷子,敬起酒来,说团年了,列祖列宗来喝团年酒,说各路老辈子保佑列子列孙兴旺发达,健康平安。上了饭桌,可苟孃孃舍不下州州,硬要抱着州州吃饭。州州不哭不闹,眨动的眼睛望着她吃饭,还偶尔冒出牙牙学语的招呼声。这个除夕夜,州州成了一屋人的“小皇帝”,因为有了州州,一屋人充满了莫大的快乐和欣喜。

  初一是太阳天,冷风躲起来了。上午美总、苟孃孃和岳父、岳母分头祭拜了故去的亲人,吃了午饭,又围坐在地坝边摆放的木椅上,聊起了公路。

  美总说:“老家的公路不通,乡亲们办事多艰难!”

  岳父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修路,后人享福,为后人做了善事,也为自己留了后路。”

  我说:“年内不修通连接老家的公路,我就无脸见人。”

  美总说:“架桥修路,积德积善,我和红娟资助300万元,算是我们对家乡的一点儿回报。”

  莫非我听错了?我呆呆地望着美总。

  “我跟了勤光几十年,不是姊妹人也是姊妹人,我加100万元。”我正疑惑间,苟孃孃又开了口,也才让我确信无疑。

  美总说:“红娟舍得掏腰包,大气!”

  苟孃孃说:“钱不用,等于纸,百年归世,一大笔钱还躺在银行睡大觉,想用也来不及。”

  岳母说:“先富吭声呀!”

  岳父说:“我们学学表哥、表嫂,我和来淑也出400万元!”

  岳母说:“看在女婿村支书的份上,我加100万元。”

  岳父说:“来淑说了算,就500万元!”

  岳母说:“表哥、表嫂只有表哥小时候喝过姊妹湖的水,我和先富从小都喝姊妹湖的水长大,出的钱当然要超过表哥、表嫂。”

  苟孃孃说:“我们和表弟、表弟媳平起平坐,再加100万元。”

  美总说:“大哥莫说二哥,麻子般般多,500万元就500万元。”

  天上突然落下1000万元的义款,也不愁修不起公路了,我像喝了刚起锅的姜汤,热血直往我的脑门上喷涌。

  岳母和大姨是同天同地的嫡亲姊妹,岳父和大姨爹成了老挑关系。除夕那天,我去接大姨、大姨爹来我家团年,可大姨爹对岳父的耿耿于怀淤在心中的疙瘩依然还没解开,说打死也不见车先富,曾来香敢去,你就和有钱人家过下去,就莫回这个家。受三刚五常影响走过来的大姨,岂敢违抗自己的男人,姐妹俩近在咫尺,却望山兴叹。

  初三这天,美总、苟孃孃要去拜访美总的堂叔堂婶,岳父主动约了岳母:“上午我们去给永学哥和大姐拜年,不信永学哥拿扫帚赶走我们。”

  岳母说:“也不怪永学哥,你我那一阵子都昏了头,确实有些过分,说不定永学哥难得解开死仇。”

  岳父说:“说不定永学哥疙瘩解开了又开了门!”

  岳母有三姊妹,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弟弟曾来福命薄,不到四岁就害了急病,早早地凋谢。过完早,车蓉提着糖、酒等礼品,我背着州州,陪同岳父、岳母,翻过低矮的小山包,再下几十米的黄泥巴路,就来到大姨、大姨爹的家门前。小楼房外墙上贴满浅灰瓷砖,屋顶右方一角安装了太阳能。仅靠种一亩三分自留地,拿出布满老茧的双手,白天晚上不睡觉拼命地刨,无论如何也刨不出一栋小楼房。尽管大姨爹咬定“银店”是正儿八经的厂矿,可瞒不过我。田昌燕从她说的“银店”寄回的钱沾有肉体、灵魂的腐臭,可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姨外公,姨外婆,州州拜年来了!”车蓉又甜又脆的声音穿过寒风、雪花,飞进小楼房。

  深度弱视的大姨迎出大门,接过州州抱在她的胸前:“侄孙好乖,好乖的侄孙。”

  “管他当官的、发财的,有胆量踏过我家的门槛,我就敢拿打狗棒撵走。”在二楼看电视的大姨爹,听见外面的说笑声,下了楼,一看有岳父,曾经的误会留下的伤痕让他又疼痛了起来,顿时鼓着圆圆的眼珠。

  年轻时的岳父,个性像江河的卵石,历经沧桑岁月,如今棱角也渐渐地磨平。岳父笑嘻嘻地说:“永学哥,拜年,拜年,发财,发财!”

  大姨爹愤愤地说:“你莫把我当小孩哄。曾来香,赶快死进屋,我关门了。”

  岳母说:“姐你体质弱,天又冷,就进屋吧。”

  “就我不信田永学会把我像蚂蚁捏死,我的侄孙今天进不了屋,我死也要死在外面。”大姨故意拖长了声音,说给跑上二楼的大姨爹听。

  岳父说:“我对不起永学哥,过去我自私、狭隘,你打我两拳,我绝不会还手。”岳父连连道歉。

  “曾来香聋了?死了心和有钱人家过,我也不挽留,你就赶紧死过去。”大姨爹气得双脚直跳,水泥楼板“呯呯呯”地轰响起来,像有一股冷气飘出了房屋。

  “我硬怕你不成?不信你敢把我吃了。”一向温柔的大姨越来越强硬,防盗门被大姨爹“呯”地一声关上,大姨“呜呜呜”地哭诉起来,“不得好死的田永学,大人有过节,我的不会说话走路的侄外孙又惹了你哪根筋?外面风像刀割,你也不怕把小孩冻坏?你像不像姨外公?”

  “你想着人家,人家想过你吗?”大姨爹的嘶吼,顺着寒风穿过窗户,“嗞嗞嗞”地刺耳。

  “田永学你有完没完,你要把死仇记到坟里去?你不开门,老娘就把门砸成稀烂!你是人还是鬼,是人就赶紧下楼来开门,不然我就变成死鬼让你看看。”大姨伸出头,向防盗门撞过去,我箭步上前,一把抱住大姨的腰,岳母紧急地把州州从大姨的怀抱抱过去。

  “‘四只脚’才不记死仇,田永学只有两只脚,你与别人的死仇要记下去,千万莫回头。”

  “车先富你好可恨,六亲不认,连老挑、姨姐也朝死处整。”

  “车先富你硬就要硬出头,如果你当时想到有今天,你也不该硬着心肠对付你的老挑和姨姐。”

  “一个大老板,有的是钱,车先富你又会怕谁,万万莫低三下四的。”

  大年在即,走亲访友的人像赶场的长链,纷纷驻足看热闹,也有幸灾乐祸不乏挑拨、怂恿的,想人家闹大场子,好看笑话,以别人的痛点换取自身的快乐。

  而多数人看不惯大姨爹的不近人情,指责声又骤起。

  “田永学你忍心婆娘撞墙撞死?你忍心丁点大的小孩挨冻受凉?田永学你这个冷血动物!”

  “人家诚心诚意来给你田永学给你田永学拜年,低三下四再三道歉,田永学你也莫做过了头。”

  突然,大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大姨爹满是白发的头从门缝伸出来:“骂我,你们敢不敢骂车先富?车先富不认我们这门亲时,谁又为我们站出来说过公道话?”

  嬉皮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大人再有杀死的冤仇,也不能把仇记在啥也不懂的婴儿身上,亏你这个侄外公,比我嬉皮还嬉皮,男子汉大丈夫,田永学你赶紧招呼客人进门,你也不得蚀肉。”

  远处怒放在山野红艳艳的蜡梅,在呼呼的北风中高昂着头,仿佛在讥笑大姨爹出格的倔态。

  “我哪是你田永学的婆娘,我的娘家人哪是你田永学的亲人!你做得出初一,我就做得出十五。”大姨颤抖着声音数落着。

  “永学哥你就原谅我这不懂事的小老挑吧。”岳父说着说着,就跪在街檐地板上,左跛子、一把手死劲地把岳父拽了起来。

  嬉皮说:“你车先富是过去体体面面的中学老师、有头有脸的中学副校长,现在又是正正经经的大老板,你要跪地磕头作揖糟蹋各人,为的中哪般,还不是想到你和田永学老挑一场。你田永学再也不能像我嬉皮,一个嬉皮扛到底,误了上好的亲情。”

  光秃秃的树枝在呼呼的寒风中摇动着,雪花漫天飞舞,远处的山野雪冠加身,路上拜年的行人,头上的纱巾,脖胫上的围巾,裹得只剩迎战寒气冲击的两个眼孔。站在天寒地冻的露天下,再好的身体也会冻得打冷噤。

  也许嬉皮的责备见了效,或许岳父的道歉像蛋糕甜了大姨爹的心,大姨爹突然搧起了自己的巴掌,左一掌地右一掌:“你记死仇,你不是人!长草短草一把挽倒,我田永学的门该为车先富敞开了。”

  尘封的坚冰划破了,又如同久违的兄弟,大姨爹张开落了门牙的嘴,笑得皱纹无比地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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