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年关已过,一切又似乎回到一年的原点,什么事情又重新开始。送别了美总、苟孃孃和岳父、岳母,我沉到村办公室着手拟写公路建设草案。当我盖好笔帽,抬头向窗外望过去,黄昏的浓雾仿佛乳白色的大锅盖,罩住山川大地,远处的山峦王似乎被巨鲸大口地吞噬了。姊妹乡的寒冬还不想褪去,屋旁几株梅花争奇斗艳,静候着春暖花开。回到家门口,浓雾淡了,伫立于香气诱人的梅花下,思绪的闸门掀开我纷飞的记忆,身处苏州、杭州、家乡三点一线如烟的往事,又在我的脑屏重复地上演。
挂在皮带上的BB机震动起来,我提起大哥大,回拨过去,母亲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母亲喜不自禁地说:“仁礼高考超过重本线几十分,上大学有指望了。”
我告诉母亲:“我这两天就动身,回家来分享仁礼高考中榜的快乐。”
母亲嘱咐道:“你到了七曜县城,就给妈说一声,我也好做几个你喜欢的菜。”
次日下午,签完项目协议,我先乘坐火车到七曜县城,再乘客船辗转回到老家。
“仁义娃你也坐的这趟船?”在姊妹码头下了船,我遇见了田昌燕的父亲田永学。
“永学叔抽烟!”我随身带了一盒杭州牌香烟,马上弹出一支递给他。
“你晒黑了,难怪你妈说,你像黑馒头。”他舍不得抽我给他装的香烟,放在他的烟盒里。
我和车蓉正在热火火地恋爱,但是,还没公开,不敢冒昧跟车蓉喊田永学大姨爹。姊妹人平时爱赚“乡姻”,占人家便宜取乐。如果我喊田永学大姨爹,他还蒙在鼓里,定会觉得我想赚他的“乡姻”,说不定喷我满鼻子的灰。在他邻右舍的眼里,田永学长年累月和土地打交道,又不同于一般的庄稼汉,闲下来爱看书,日积月久,也能上知天文,下识地理,算得上当地有名的乡贤,于是,也有人叫他“老先生”。别看他已年逾花甲,可走起路来像年轻人。爬完上姊妹坪的石梯路,我们站在风垭口吹吹风透透气,我再弹出一支香烟,田永学这次接过去,先用手摸了摸,就衔着烟嘴,打燃火机,慢慢地品味起来,似在咂糖果,咂得吧嗒吧嗒地响。
我问道:“永学叔您进城有何贵干?”
他把香烟夹在食指、中指间,猛吸了一口:“有人诽谤我的女儿燕子,我去找有关部门告状的,要把胡说八道的几爷子告得鸡犬不宁,直到几爷子向我告饶。”
他的脾气一发作,可以掏人家的祖宗八代。上高中以前,我就见识过他雷霆阵吼的架势,吓跑了围着看热闹的小孩。
“随意毁谤人是不道德的,甚至是违法的。每个人都有荣誉权,永学叔您该告。”我顺着他打“哇哇”,不想他的火气封了他的喉。
“嚼舌根的,把‘银店’嚼成‘**’,说人贩子把我家的燕子卖到了‘**’!燕子凭本事在“银店”挣钱吃饭,有人眼红,血口喷人不眨眼啊!你说这些烂嘴巴的良心黑不黑?”田永学气得喉咙又鼓了起来。
我宽慰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个别乌鸦嘴就爱睁眼说瞎话,您别跟小人计较,越计较,红的会描黑,黑的会描得更黑。”
田永学说:“涉及我女儿燕子的名声,我受不了喟舌根的冤枉气,就当回‘横绊筋’,非要告到底,把长了乌鸦嘴的几爷子告到圈里去。”
“根儿,我的儿啊,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正和田永学说话间,水蜜桃牵着付瞎子,跌跌撞撞地从对面走了过来,付瞎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让人心碎。
我膑住付瞎子的另一只手:“谷根怎么啦?”
付瞎子哭哭啼啼地说:“天气热死人,我把房门大开着凉快些。可一夜醒过来,根儿不见了,我和水蜜桃的命好苦哟。”
我说:“您千万要冷静,谷根有可能和小伙伴在什么玩耍,准能找到的。”
“儿、儿呀,根、根儿呢,找不到你,叫我怎么活呢?”付瞎子急得神智越发地慌乱,简直听不进我的劝,依然泪如雨下,不见到他的心肝宝贝谷根,仿佛他的泪水就不会流下去。
眨巴着泪眼的水蜜桃,也想跟着丈夫大哭大喊,却由于心田的智障哭喊不出声。
左跛子说:“谁敢大白天偷小孩,作孽。”
一把手说:“逮住黑心烂肠作孽的,非要狠狠地教训一顿。”
嬉皮说:“不得好死的,连残疾人的孩子也不放过。”
飞脚猫也“叽叽啦啦”地说:“我喊公安局枪毙作孽的。”
有人提醒道:“光骂一阵又有什么用,赶紧找人啊!”
尽管左邻右舍时不时地磕嘴拌舌,可谁家遇到麻烦,绝不会隔岸观火。付瞎子伤心的哭喊惊动了一大拨的人,好比吹响了集结号,男女老少顷刻间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也只想头顶上的蓝天是照妖镜,照出一切牛鬼蛇神。
付瞎子从小就患上眼疾,却有很强的音乐天赋,一首歌听两三遍,几乎就能从头到尾地哼下来。他七岁时,同龄人都蹦蹦跳跳地进了学堂,他却只能待在家中数落黑色的天日。无论天睛下雨,他的父母就要上坡干农活,他时常独自待在家中,显得有些寂寞。担心儿子孤独难熬,他的父亲在一个赶场天给他买回了随身听。之后,随声听就成了他的陪伴,他天天收听音乐、广播剧、人文故事,打发寂寞的岁月时常。一天,随身听正在讲述因患眼疾双目失明的民间音乐家阿炳的悲喜人生,还播放了阿炳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哀怨悠长的旋律一下子就感染、打动、吸引了他。我也要拉二胡!突然像看见天上的星星,他拄着磨得光生生的拐棍,踏上了通往承包地的山路,来到他正在锄地的父亲身边,“扑通”一声就跪在庄稼地上。
“爸,我要二胡。”
父亲拄着锄把说:“财娃,周围团转没人拉得来二胡,谁来教你?”
“我自学,天天试,天天拉,不信我就学不会。”如果他的父亲不答应,他就这样跪下去。
付瞎子出生那天,他的父亲喜出望外,想了好几个中听的名字,还是觉得付有财最中听听,又有财源滚滚、兴旺发达的寓意,想要儿子翻一艄,就有财、有财地喊了下来。付瞎子周岁时高烧出痘子,三天三夜才见好转。命是保住了,可绯红的眼睑老是向外翻着,看不见东南西北,真是老天不长眼。找了不少单方,吃了不少药,还是白昼如黑夜,黑茫茫一片。忚的父母觉得欠下儿子的一大笔情债,儿子这不大不小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只要儿子快乐,砸锅卖铁也要满足他的心愿!
“买,买,买,财娃快起来,就是找人讨,我也要给你买一把二胡。”他的父亲放下锄把,扶着儿子站了起来。
墙壁上还挂着两块腊肉。又是赶场天,他的父亲站在板凳上取了下来,背到场上换回几块钱,连夜步行到七曜县城,在电报路文具店选中了一把中等质量的二胡。又跑到姊妹中学,打听到音乐老师拉得一手好二胡,当即就代儿子拜她为师。音乐老师很同情残疾人少年谷根,收下了他为自己的关门弟子,像母亲善待儿子,从手法、指法、弓法等教起,一步一步地训练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奇迹出现了,如泣如诉的乐曲竟然从付瞎子的手指间如山泉般流淌出来。后来,他的父亲拜亲托友,好不容易给谷根娶回邻村一个叫水蜜桃的智障姑娘。过了两年,付瞎子续上了香火,他可是喜上心头,希望儿子像泥土下的种子生根、开花、结果,就取名为谷根。不到两岁的谷根突然不翼而飞,巨大的打击犹如尖刀,捅在残疾人付瞎子夫妇的心尖尖上。
“我们兵分四路找谷根,一路跟我走,一路跟仁义走,一路跟赵洪诚走,一路跟仁礼走!”
父亲跑了过来,来不及喘一口气,就紧急地作了安排。四路人马浩浩荡荡,穿行在进出姊妹乡的四条主干道上。遇到扛着大袋小袋的陌生人,有理无理也要拦下来,要看看摸摸,看里面有没有动静,弄得人家不知所措。一听说是找丢失的孩子不得为之,也就毫不计较,有的还自发地加入寻人大军。时近中午,喜讯顿时传开,谷根找到了,四路人马陆续来到大操场。
“好险,我和飞脚猫晚去两步,戏就不好看了。”嬉皮开心地扭起腰来。
一把手说:“究竟怎么回事,你说给大家听听。”
嬉皮说:“拿烟来。”
左跛子说:“又翘尾巴了!不信离了胡萝卜就整不了酒,飞脚猫你来说说!”
一把手立即向飞脚猫招了招手:“你们怎么发现谷根的!”
嬉皮生怕飞脚猫抢了风头,也不喊人家装烟了,捋了捋胡须,他的嘴巴像喇叭似的响了起来。
原来,父亲这路人马来到姊妹码头,上了甲板,好说歹说,船务员就是不让他们上船。
飞脚猫不管三七二十一,瞪大眼睛,放开嗓门:“你们不放我上船,我就跳到长江去让你们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嬉皮、飞脚猫顾不得船员的阻拦,跑进了船舱。
“谷根,谷根!”
“谷根,谷根!”
嬉皮、飞脚猫的呼唤像密集的鼓点,回响在峡江上空。
船舱西北角,坐着神色紧张的一男一女,守护着身边鼓鼓囊囊的麻袋,像装的金银财宝,生怕被江湖大盗抢走。飞脚猫瞬间捕捉到这学容易被人发现的细微情节,迅速冲了过去,死死地抓住麻袋:“你赶紧打开让我看看!”
“任何人也不准看!”女人推了飞脚猫一掌。
“我非要看看!”飞脚猫依然抓住麻袋不放。
“你放跑了我的小猫,我非要找你算账。”男人把飞脚猫一掌推倒在舱板上。
“不管是小猫小狗,我就要看看!”飞脚猫翻身站起来,再次死死地抓住麻袋。
满身横肉,黑着熊脸,拳头捏得咕咕叫,柔弱的飞脚猫简直不是眼前男人的对手。嬉皮迅雷般地冲过去,箍紧男人横筋暴胀的手臂。
“不准光天化日下耍横打人!”乘客们再也坐不住了,围住男人怒斥道。
不知怎地,平时疯言疯语的飞脚猫此时如同神志清醒的正常人,她二话不说地拆开麻袋,忽然现出一个白胖胖的小孩,小孩的嘴上被箍着纱布口罩,已经吓得目瞪口呆。嬉皮抱着孩子,揭开他嘴中的一大坨纱布,一看果真是谷根。男人女人要的是活人,在麻袋上戳了不少的小洞,被困在麻袋中的谷根也也能呼吸到空气,虽然不至于窒息,一脸的苍白。
“你这个遭雷劈的,还想抵赖?”飞脚猫愈发地理直气壮。
“有眼不识泰山,竟敢欺负到本土头上来了。”嬉皮气得挥出拳头,向男人砸过去,女人吓得直打哆嗦,瘫软在舱板上。
“抓起来!抓起来!”满船乘客振臂高喊起来。
乘警带走了狗男狗女,谷根脱离了虎口,所有人压在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多谢了,多谢四方众乡亲,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
付瞎子拉响二胡《多谢了》,不尽的感激尽在悠悠荡荡飞扬的音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