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外力原因失去的恋人,要想放下,定会有个过程,甚至这一生就要怀念、回味。我和柳大花的恋爱,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如果不是柳大花的幺舅何传高从中作祟,定会由恋爱发展到婚姻。正因为这个原因,要我在短时间内放下柳大花,遗弃和柳大花一起美好的时光,其实是很难的事。还有两天就要去远方,我和柳大花走过的路,待过的地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总是林林总总地像放电影,在我眼前一幕幕地滑动。我忍不住迈开脚步,要再走一次我和柳大花走过的路,去看看和柳大花快乐过的姊妹湖。
“稀奇哟,稀奇哟!”快到上湖村的大操场了,有人高声地喊道。
嬉皮说:“天气好冷,我的老婆穿的棉衣棉袄,还说冻得打冷筋,这个女孩不穿裤子,她也不怕冻成冰!”
左跛子说:“我的老婆也穿得厚墩墩的,脖子到脚几乎透不进风,还棚在火炉前。这个女孩不冷才怪,只图好看,不图保暖,感冒了够她受的。”
一把手说:“我不信这女孩的肌肉是铁长的,冷风不入,寒气不进!”
不少人也跟着起哄:“稀奇哟!稀奇哟!快来看稀奇!”
我朝山道上看过去,只见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田昌燕。鹅黄羽绒帽,红羽绒衣,黑短裙,肉色裤袜,深筒高跟鞋,左肩挎个白皮包,走的碎步。守在大山一天不离家的人,常年只看见山里女孩老掉牙的打扮。田昌燕这身装束,着实令他们诧异、惊奇、新鲜,成了他们热议的话题。
嬉皮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到底穿没穿长裤?”
左跛子扯了扯我的衣襟:“她的骨肉是不是棉花长的?不然怎么冻不坏?”
一把手跺了跺脚:“仁义娃在大城市待了好几年,大城市的女孩也有这穿着?”
“田昌燕穿的裤袜!穿的肉色裤袜!”我笑了笑,也不好笑出声。
付瞎子拄棍靠棒地挤进人群:“仁义娃向着田昌燕,你在帮田昌燕打圆场!你们不愧是‘六指拇’一条船上的!”
我说:“城市很多的女孩都在冬天穿裙子和裤袜,不少七八十岁的老大娘也是这身打扮,裤袜厚实热火着呢。”
付瞎子说:“田昌燕喝了大城市的水,变了大城市的鱼,像大城市女孩的活法了呀!”
田昌燕已经掩入山间丛林小道,渐渐地从人们的视线消失,忽然间麻雀闹林般的嘈杂凝固了。晚上,我把这见闻讲给了母亲,她盯向窗外,一会儿才说:“可怜好多在山里的人长期关在大山里,很少出过远门,我不去县城我表姐家住段时间,照样是苕里苕气的。”
母亲还说到另一个和田昌燕有关的事。去年夏天,田昌燕的母亲住院,她回了一趟家。红真丝吊带衣,白丝裙,高耸的乳罩,足有十厘米的红高跟,不少人撵来撵去地看,像看“西洋镜”。母亲说到此处,我禁不住地要诅咒犹如铁栅栏的大山,隔断了山里人的视野。而今眼目下,城市人抑或发家致富的农村人,爱打扮自己了,服装的颜色再也不是青一色的黑灰,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一个样式,赤诚黄绿青蓝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管年纪老不老,喜欢的色彩,穿一身换一套。长年累月跨不出山门的人,照旧黑灰般的装束,稀奇乡妹子的时尚,自然就在情理之中。
鹅毛般的雪花肆虐地飘舞,寒风扫得门框“咯吱咯吱”地响,像在田间拔萝卜般,把我从乡野间凡人琐事的遐想拔了出来。一家人围着柴炉烤火,火苗“嚯嚯嚯”地笑个不停。
母亲说:“火笑有稀客要来!”
“给明江老支书拜年啰!”风哥的声音传进屋子,好熟悉。
父亲起身开门迎客,风哥握住父亲的手:“老支书新年快乐!我受组织的委托,这次专程来看望慰问您老人家!”
父亲说:“如此大的风雪天,你也下得颇,还记挂着我们这些山里的老百姓!”
“哟,郑仁义呀!那次到杭州,我俩邻座,你说郑明江是你的父亲,我说认识,承诺抽时间要去看看他老人家,你一定记得住!年年正月初八,七曜县部门以上领导干部都要走访党员干部和群众,这次我特意选择了姊妹乡,兑现了我给郑仁义的承诺!”时任七曜县委办公室主任的风哥微笑着转过头,看着我说,“听说你在苏州发了财!”
“风哥记性真好!我只当你是顺便说的送水人情,没到你当了真说到做到!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给我指了一条路,说不定我还在打烂仗!我在苏州立新公司找到了饭碗,也不愁吃不愁穿了。”我照例喊他风哥,官场上忌讳称兄道弟,可我还是没改口喊他卓主任,总觉得喊风哥对他是一种朴素的情感、一种难忘的记忆。
风哥说:“我有机会出差到苏州,一定要来看看你。”
风哥和父亲寒暄了一阵,又去看望慰问付瞎子。除了父亲陪同,风哥也叫上了我。付瞎子屋前地坝边有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棵小叶榕,旁边有一堆包谷杆,还有一捆干柴。付瞎子盘腿坐在包谷杆上,摇头,弯腰,侧身,跺脚,悠闲自得地拉着二胡。
父亲说:“有财快停一下,领导看你来了!”
付瞎子说:“郑明江就是我的领导,你不来看我,又有谁会来?”
父亲说:“卓主任呢!”
付瞎子收下二胡弦弓,放在地上,“呼”地站了起来:“卓主任?”
风哥紧握住付瞎子的手,和风细雨般地说:“我是七曜县委办公室的卓风,今天来给您老人家拜晚年来啦!”
付瞎子说:“卓主任,七曜县委办公室的卓主任!好大的一匹官,你来看我,受不起,受不起呀!”
风哥赶紧扶住付瞎子坐下来。然后,他面对着付瞎子坐在只有巴掌宽的木凳上,同他嘘寒问暖,问他冬天有没有衣服加身,冷不冷;问他一天三顿饭吃没吃饱,饿不饿;问他平时去哪些地方,跌没跌跟斗……
“这个社会好啊,我们一家人过得安稳着呢,不感恩共产党,就是不知好歹。”付瞎子竟然当场连连拱手作起了揖。
“人有残疾不可怕,可怕的是身残志也残。听郑支书说,您不怨天不尤人地在二胡里寻找快乐,把黑暗拉成太阳、月亮,把苦闷、烦恼过成快活、乐观,我佩服您老人家啊。您有什么困难,尽管找郑支书,郑支书办不成,就找我卓风。”
付瞎子连连点头,充满黑夜的眼睛,仿佛亮如白昼。临近正午,风哥要赶回县城修改县委侯书记的讲话稿,和现场的人笑盈盈地握手辞别了。
美总爱吃家乡的咸菜,送走风哥,我去乡场商店买了罐装的豆豉、腐乳,过完春节去苏州就带给他。
回家的路上,在姊妹坪遇见了贾志鹏。
贾志鹏眨巴着细如线的眼睛说:“我妈今天做了好大一桌好菜,中午你也去我家开开味口。”
去,还是不去?我有所顾虑,骨子中的气场似乎逼使我说:“我没空啊,遗憾遗憾。”
“你莫看不起人嘛,去跟我幺舅整两杯。”贾志鹏扭住就不放。
正如赵匡胤流鼻血,贾志鹏的幺舅游学春正在红中。刚好两年功夫,就去掉了他的副科长的“副”字,从而坐上了七曜县纪委办公室主任的交椅。我有自知之明,一个农民打工仔,两耳不闻官场事,一心只求康乐日,极不情愿无缘无故攀搭当官的!答应了贾志鹏,不了解内情的人,会说仁我郑义只爱巴结有权有势的,我极不愿意留下这些别人嘴舌生蛆的话柄。
我委婉地拒绝道:“你上了学,我们在苏州喝酒。”
贾志鹏的长脸顿时拉了下来,似严冬的寒云冷冰冰的,只好悻悻地走了。
又是走亲,又是访友,连续打发了几个日子,我感到这个春节是充实的,也是快乐的。初七这天晨早,冷气袭人,刺骨的冰凉。父亲送我去乡场乘早车,到了县城再坐车去苏州上班。离别家乡三年了,家里上了年纪的大白狗银雪还记得我,也把我送到车站。
“郑叔叔好!”柳大花笑嘻嘻地站在车站门口与父亲打着招呼。
父亲说:“我要留仁义多待两天,仁义非要今天走!”
柳大花说:“郑仁义工作看得重,有出息。”
“你走人户?”我问柳大花。
柳大花说:“送你呀!”
“文在山呢?”我问柳大花。
“这不是文在山?”柳大花立马拉着文在山的手介绍道。好一个白面书生,文质彬彬的,柳大花好有福气,我的内心仿佛爬上了一丝羡慕嫉妒恨。
“在山好!我郑仁义,柳大花的同学。”我回过神来,握住了文在山的手
“久仰久仰,大花提到过你几回,我文在山认你这兄弟啦。”文在山好诚恳的语气,令我对他倍生好感。
“在山,我也认你这兄弟,认柳大花这兄弟媳妇啦!”我的真诚绝不带任何地虚情假意。
客车徐徐地启动,父亲、柳大花、文在山频频向我挥着手,舍不下的亲情、友情,定格在山水间。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初恋的失意并非爱情的终结,前行的河流里,失恋的双方依然可以保持纯真的感情。当我经受着和枊大花失恋良知、情感、志向、灵魂的拷问之后,又开启了与柳大花友情重如山的里程。
立新公司美誉如日中天,在苏州、杭州等大城市接连不断地签约大项目。
“董事会决定,你担任项目部经理,年前签约的大项目,面积超过十万平方米,由你来领头攻下难啃的山头!”初十上班开完董事会,美总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给了我新的任务,让我挑起沉甸甸的重担,这是他对我的极大的信任,也是他对我的一次极大的考验。
我愉快地接下了任务,当天下午就走马上任,带着一班工友,拖着钢钎、二锤、镐锄、撮箕、扁担,像出征的战士,冲向工地。这是一片老城区,区域内有八十栋危旧房要拆除。我把上百员工分为二十个小组,每组负责拆除四栋楼。钢钎二锤的撞击声,劳作时鼓劲的号子声,飞扬在老城上空,像雄壮的交响不绝于耳。尘灰滚滚,犹如战场上弥漫四起的烽烟。抡钢钎、二锤的,往车厢装旧砖烂泥的,卸钢筋横梁的,挑破铜废铁的……漫天尘埃沉淀在一张张汗水湿透的古铜色脸上,分不清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置身于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被这动人心魄的劳动场面深深地触动,不禁感叹道,穷不怕,怕的是永远穷下去;苦不怕,怕的是永远吃不了苦,希望就在自已劳作的手中和脚下。
忙中偷闲,大学报名那天,我兑现了春节和贾志鹏的约定,晚上约在七香火锅店,给来到苏州上大学报名的贾志鹏、陶明凡、阚天瑛洗尘接风。
“欢迎先生光临七香火锅店。”刚好晚上六点半,当我乘坐的出租车停到七香火锅店门口,一妙龄姑娘如同跳舞似地跑过来为我拉开了车门,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颀长的身材似笔直的椿树,黄旗袍,白高跟,得体又大方。这姑娘引领我上了二楼的包间。陶明凡、阚天瑛早先就到了。
陶明凡说:“这美女,郑仁义不认识吧?”
我说:“初次见面,不知如何称呼!”
陶明凡说:“姑娘叫车蓉,这名字优雅、特别吧。她是我们七曜老乡、七香火锅店车老板的千金。”
“这帅哥叫郑仁义,立新公司的项目经理,敢吃螃蟹的勇士,十七岁就下了‘海’。”阚天瑛在车蓉面前极尽所能地吹嘘我。
我说:“我就是一个打工仔,别听她瞎吹。。”
“迎客!”车蓉听见楼下的喊声,匆匆地出了雅室。
“蓉妹妹,让哥亲一个。”贾志鹏女人尖腔似的淫笑,楼上也听得见。
“好一个癞蛤蟆,见到天鹅肉就口水滴答的。”贾志鹏一到雅室,阚天瑛就揶揄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爱美女,又有什么错!你阚大美女也来争荤吃醋?”贾志鹏盯着车蓉,似乎眼珠里也滴了口水。
阚天瑛说:“你哪是爱美,你是爱色,打盆水看看你的样儿!”
陶明凡说:“空话少说,书归正传,车美女喊服务生上菜。”
点的菜全都上了桌,一箱啤酒放在靠墙的矮凳上。服务生先选了几碟菜丢进火锅。油汤开了花,顿时就释放出特异的浓香。啤酒开了盖,一人面前摆上五瓶。黄木筷夹起乳白鸭肠,或灰黑毛肚,烫三十秒时间,就可以送进嘴里,吃起来又香又脆。贾志鹏搁下黄木筷,不用杯子,举着一瓶啤酒,一仰脖颈,“咕咚咕咚”地喝得一干二净,再把空瓶竖了起来。
如同贾志鹏的举动一般,我和陶明凡、阚天瑛捂住啤酒瓶嘴,一口气喝得底朝天。青春的豪气,连同沸腾、滚烫的油锅,泼荡着我们“六指拇”友谊的诗情。
“郑经理电话!”车蓉推开雅室的房门,站在门口喊道。
陶明凡说:“喝酒,郑仁义你今晚就莫管电话不电话。”
贾志鹏说:“好不识相,为什么非要上此时打来电话,扫兴,郑仁义你只当没听见。”
阚天瑛说:“郑仁义你可先不忙理人家,如果确有急事,对方会把电话反复地打给你。”
“郑经理,对方说急事,生死要你接电话。”车蓉又跑上楼极负责任地催促道。
阚天瑛说:“看来耽搁不得,郑仁义你莫磨蹭了。”
我三步并成两步,跑到吧台,急匆匆地抓起座机,电话那头,瘦猴子心急火燎地说:“好多市民围住我们的工地不准我们作业......”
“千万要记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返回雅室,我提起桌上的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一口干尽后,我说,“我们工地遇到了麻烦,不能奉陪!我再喝一瓶后,先走一步!”
“郑仁义你不能喝了!喝得醉麻麻的,你又如何处理得好工地上的纠纷?”阚天瑛硬把我朝屋外推,我一步三梯地下了楼,风快地从荷包掏出一叠钱,丢在了吧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