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长没长眼睛,月亮多高了,还要锤锤敲敲的。”
“睡觉也要吃上一肚子的灰,你们要人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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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人生的二十一个年头,我的眼睛里还从未装下过如此之多黑压压的人。碰见这烫手的山芋,仿佛自己是一只触角被拔掉的蚂蚁,连呼吸也快要被响雷般地喧闹声淹没了。可是,我不能被淹没,这个大项目不能败在我的胆怯之下,美总指望着我给美美公司立下不可令人置疑的大功,也好有十足的理由再次犒劳我。想到此,我的血性里刹那间涌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像猴子般沿着着脚手架快捷地攀上一栋尚末拆除的高大的楼房顶端。
“我叫郑仁义,请允许我向你们深深地致歉!”我挺立在房顶上,连鞠了三个躬。
“致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骚动的人群怒吼道。
我忽地又跨前一步,齐刷刷的眼光向我投射了过来,咆哮般的波涛声瞬间就沉入海底,听不见了。
“我从小与大山为伍,和诚实为伴,男子三十六牙,说话算数。我代表工地所有员工郑重发誓,晚上八点以后一律停工,早晨八点开工,中午也一律停工。自失其言,不兑现承诺,我宁愿从房顶纵身跳下,死而无憾,”我吞咽了两口唾沫,继续说道,“城市建设也好,企业发展也罢,忽视市民正常的生活秩序,无异于慢性残害人家的身体,难得人心!你们的合理诉求让我意识到,我们不能只顾一味的追求项目的效率,而忽视市民的合法权益,市民的正当诉求必须受到尊重!”
不知是否被我的壮举抑或誓言所感动,一中年男人从人群中突然跑向现场制高点,高喊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油嘴滑舌,我们撕掉他的嘴巴。大家说行不行?”
“说得好!如果油嘴滑舌,我们就撕掉他的嘴巴。”
月亮、星星总是公平的,把温柔的亮光分送给大地上的所有生灵,也不因为不同生灵的各自喜好而升升落落,决不会违背自然法则,该升就升,该落就落。月亮西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散落的星星越来越稀,已是后半夜了。
“我不愿再见到今晚如此烫手、难以收拾的场面。我们都要换位思考,尊重市民的合理诉求,还市民的安宁,晚上八点以后必须准时收场,这是我向大家提出的雷也打不动的硬性要求,谁也不能违抗。。”
我赶回立新公司大楼会议室,连夜召开班组长会议,果断地做出了这个决定,即将引爆的炸药桶就一朝化为乌有。我像干了一件天大的善事,又开心起来,沐浴着月亮的余光,回到集体寝室洗漱后再上床就寝。
街边的树叶渐渐地转黄,秋菊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绽开花骨朵,秋天静悄悄地来临。连阴雨落了三天三夜,凉爽了不少。正午的阳光格外地柔和明媚,喜鹊在窗外的黄葛树上叫声缠绵,有人敲了敲我半掩着的办公室门。
“请进。”我抬起头来,哟,七香火锅店见过的车蓉,红扑扑的脸像石榴。
“打扰你了吧?”车蓉又甜又脆的声音,如百灵鸟的歌喉,像山泉的叮咚,似清风的弹唱。
“欢迎,欢迎啊!”
胖瘦、高矮适中,白嫩的皮肤如刚起锅的鲜豆花,含羞的黛眉如镶嵌在额前的柳叶,水灵灵的凤眼似流动的清泉,挺直的鼻梁,樱桃嘴,长长的独辫从匀称的背脊流到腰下,蓝旗袍把修长的身材衬托得婀娜妩媚。在七香火锅店初次和车蓉相见时,我不敢正面偷觑车蓉。此时正眼掠过,车蓉犹如欣赏一幅丹青水墨画,让我的心猛然一惊,我不由地在心里说道,好一个美丽的姑娘。莫非车蓉就是我喜欢的淑女、美女?可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请喝茶!”我有些紧张,声音似乎在颤抖。
车蓉优雅地坐在我的对面。她说:“你们上次在七香火锅打堆,你先离开以后,贾志还要鹏逼着阚天瑛喝酒,阚天瑛好泼辣,吼得贾志鹏不得不放下杯子收场。”
我说:“贾志鹏见到美女,就控制不住情绪,你也莫介意。”
车蓉说:“同我说说笑笑,我能包容,如果要对我动手动脚,动作不轨,我绝不有失自己的尊严,我们舌头也骂得来人,甚至会骂得人家狗血淋淋。”
我说:“女孩子遇到不自量力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要学会保护好自己,躲远些。”
车蓉说:“我才不怕品德失范的癞蛤蟆,如果对我瞎纠缠不放手,我踩也要踩他几脚。你一人在外,打拼挺辛苦,也要多多保重!人就像山上的树,健壮的树才经得起风吹雨打,才有本钱长成经天伟地的大树。”
我说:“你这忠告千金难买,我会放在心上。”
车蓉说:“你出手太大方,当时你丢了五百元钱在吧台,饭菜加酒,一共280元钱,应退你220元。”车蓉把装着钱的白信封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说:“钱放在七香火锅店又飞不走,还害得你跑一趟路!”
车蓉说:“我正好借机来见见你,你想吃七香火锅,随时给我打电话。”
车蓉要赶回七香火锅店跟着母忙活,我送她上了车,折身回到办公室,却见办公桌上躺着一封信,一定是公司门卫转交过来的。拆开信封一看,原来是父亲寄给我的。
1934年农历8月18日,父亲降生在上湖村郑家老屋。父亲饱受过战乱之痛,从旧社会的苦难中爬了出来。用父亲的话说,他死里逃生了好几次。1948年初夏的一个深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边片的平地顿时也积满了水,像一个又一个的澡堂,又似天上落下的一面又一面的破镜。“呯呯呯”,捶门声压过滚雷的咆哮,让人心惊肉跳。躺在厕所巷道草窝里的大黑狗,称职地冲到街檐上,“汪汪汪”地狂咬起来,却无辜地倒在白狗子的枪下。
黢黑的夜色,像猛扑的饿狼,疯狂地压过来,病重的爷爷睡在破烂的森床上连声喘着粗气,“白狗子来抓壮丁了,明江你还是小娃娃,受不了那份罪,赶快逃出去躲躲,”又说,“柜子下面有棕绳,你妈握一头,你抓一头,从窗子上跳下去!越麻利越好。”
“郑明江再不滚下楼,‘花生米米’是不认人的。”
白狗子在屋外如鬼哭狼嚎般,不停地捣着堂屋大门。等父亲脚着了地,爷爷、奶奶吊着的心稍稍平稳了下来。父亲头顶瓢泼大雨,凭借闪电,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拨开东倒西歪的包谷秆,穿越了一大片包谷林。
白狗子拿枪捣开了烂朽朽的房门,疯也似地爬上二楼,却不见父亲,对着爷爷、奶奶癫狂地怒骂。
“你们要有眼识泰山,快把郑明江交出来,不然就要了你们的老命。”保长像失去主人的哈巴狗,屁颠屁颠地跟着白狗子又吓又哄。
白狗子杀人似宰小鸡,奶奶亲眼见到过。想到父亲已经跑得远远的,白狗子追也追不上,奶奶就指向窗外,哭泣道:“我的儿呀,你为什么想不通要跳窗寻死呢?你也不管我们老家伙的生死了,你心安了呀?”
白狗子举起手枪,朝窗外连放三枪,接着疯狗般地追踪而去。
前面是一条小河,山洪暴发,河水暴涨,漫过堤岸,分不清哪是河,哪是路,父亲看准有植物的地方,拼死拼活地朝下跑。
“郑明江你长了熊胆,你跑啊,跑得脱和尚跑不脱庙。”父亲被白狗子堵在河边,五花大绑起来,押到了千里以外的国军营地。
小时候我喊柳大花的外公何爷爷、柳大花的外婆何奶奶,爷爷、何爷爷从小一堆长大,胜过亲兄弟。一天,两家人吃杀猪饭,两杯白酒一高兴地吞下肚,爷爷、何爷爷话匣子正如水漫一般地打开了。
爷爷说:“我的孩子、你的孩子都是男孩,或都是女孩,我们就打干亲。如果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就打实亲,要么我,要么你,谁岳父大人或公公老汉,现在都说定了。”
何爷爷说:“话已至此,一言为定,干杯!”
桂花香了的时节,奶奶生的是男孩,就是我的父亲郑明江。再过两周,何奶奶生的是女婴,就是柳大花的母亲何传香。娃娃亲打定,可事实与心愿并非走向预先设计的奇妙交点,却成了两条平行线,爷爷、何爷爷的约定成了空头支票。
残酷的战争无非等于视人为蚂蚁,随时置人于死地。进了国军的门,如同进了阎王殿,说不定什么时候大脑抑或心脏被战场密集的“花生米米”穿透,或许刺刀见红,一命呜呼。发起战场冲锋的间隙,父亲趴到战地沟壕写了信,寄给娃娃亲何传香,说战争太凶残,我不一定回得了南朝,说我能不能见到你,还是未知数。打扫完战场,父亲托人把信带到山远路远的邮局,可从未收到过娃娃亲甲硝回的片言只语。父亲恨透了战争,诅咒着国军,时刻想逃离苦海,却被看死盯牢,没有机会脱身,哀莫大于死焉。幸好所在国军的长官开明、爱国,率领部队投诚起义,起义军被整编在挥师南下的解放大军里。父亲看见了解放穷人的希望和光明,看见了和娃娃亲牵手走进婚姻殿堂的亮光,打虎越发地勇猛顽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铿锵、豪迈声音响起的第二年,朝美战争打响了。父亲和战友们再度雄赳赳地扛起了枪,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把自己交给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正义保卫战之中。父亲期待着打垮敌人抱回勋章,好回家向娃娃亲报喜。父亲命硬,数次在敌人猛烈的炮火下死里逃生。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随志愿军部队回到祖国怀抱的父亲,怀念着家乡,念想着父母,惦记着他的娃娃亲,特别言之切切地申请转业回家乡。部队也很快批准了他的恳求。
我喊何传香何孃孃。何孃孃不见他的娃娃亲的丁点消息,时常爬到木枥观烧香磕头,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阿弥陀佛地为她的娃娃亲祷告,祈愿保佑她的娃娃亲平安回归,和她喜结连理,生儿育女,过上普通人养家糊口顺水顺风的小日子。在那个幽灵游荡、杀气逼人的夜晚,父亲从窗口跳了下去,爷爷为他儿子的生死未卜忧心如焚,魔鬼般的幻觉折磨得他神志恍惚,病情越发地加重,整个人瘦像干柴棒。何孃孃早已把她视为郑家的儿媳,陪在奶奶的身边,烧水煮饭,洗衣抹屋,拿药煎服,分担了奶奶的几多忧愁、辛酸、痛苦,冲淡了奶奶心尖尖似针刺般的疼痛。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三更时分,爷爷的灵魂升了天。回光返照的那一刻,何孃孃站在爷爷的病床前,爷爷说:“我梦见了明江,这小子打仗好勇敢,好威猛。明江不会死,香儿一定要等到明江回来。”
何孃孃记住了我爷爷的遗嘱,痴痴地等啊,等,要等到她和她的娃娃亲百年好合的那一天。
好心人说:“战争是吃人的暴兽,郑明江最大是可能,是牺牲在战场上了,你就莫痴姑娘等汉了。”
何孃孃又等了两年,还是没有父亲的音讯,她就由着媒妁之言,顺从父母的心意,在她二十五岁时嫁给了下湖村的俊小伙柳志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