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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指拇缘 宁河鱼 3987 2025-11-18 15:06

  20世纪改革开放的强劲东风,卷起华夏大地孔雀东南飞的大潮。我也像一滴水,从穷山恶水、偏僻遥远的大山村汇入这奔腾而来的时代江河。也许别人看不见我这不见经传的水滴,我却切肤地感受到大潮雄风万里的力量。时光如离弦的箭,转眼就过去整整十年的岁月时光。这十年,在大潮力量的推拥下,我在异乡闯荡着,总算闯荡出一片小天地,又仿若岁月长河的一瞬间。这十年,又似温暖的粮仓,盛着我的梦想和喜获秋收的芳香。返程那天,萧山机场上的一架飞机加速滑翔之后,忽地腾空而起直插云霄的一刹那,其实,我发自内心地难以舍下南风吹绿我打工生涯的江南大地。或许人生是一次又一次地舍不下,又在矛盾、徘徊中一次又一次地舍下,或许舍下是舍不下的忍痛割爱,舍下后又会涅槃新生。

  老家所在上湖村,是巴渝省七曜县姊妹乡的一个村子,也不失为文明古国的一隅,她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从巴渝省城乘船东下,穿过七曜县与石宝县的交界处,长江在此处拐了一个倒拐型的大湾,形成一个天然的江湾,然后向北流去二十公里,掉头后又是滚滚东逝水。姊妹乡就在这江湾岸边的山腰上,距东边的七曜县城和西边的石宝寨各有五十公里。考古发掘的文物显示,旧石器时代,姊妹乡就有了人类活动,仅汉代遗址,墓群竟达十余处、现存崖墓或崖墓群也有近十处,更有风格稳重朴素、雕刻简练入神、造型生动优雅的汉阙。七曜县志也有记载,北周曾在姊妹乡设置源阳县,建德年间改源阳县为武宁县,“取威武以宁斯地为名”。

  从姊妹码头沿山上行大约一公里,翻过一个山垭口,就是姊妹坪。姊妹坪北面,自西向东横贯着两个天然不大不小的湖,西面的湖叫上湖,东边的湖叫下湖。两湖中间是一道横着的山梁,上面竟是良田沃土,靠一条小河连接着宽阔的湖水。因而,当地人将上湖下湖并称为姊妹湖。

  上湖、下湖之间的山梁上,五谷杂粮种下去,一到秋天,就果实累累,盈车嘉穟。荔枝、桂圆、蜜柚等亚热带贵重果树栽上去,缀满枝头的果实保准形大质嫩,味美香甜。在许多人的眼中,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在旧社会,上湖、下湖两村各有一家殷实大户,都豢养着家丁,躺在太平窝过着逍遥日子。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两家人都打起了这“风水宝地”的算盘,直至双方枪战爆发,一些人倒在了湖中,湖水一片殷红,十分惨烈。

  有人用钢钎、锄头朝下挖掘,企望挖出“金宝贝”。当开挖到四五尺深,忽地现出几座砖石墓,还有残乱的罐、碗、甑、刀、盆,以及女吹奏俑、男侍俑等陶器随葬品。古人选择墓地讲究风水,灵魂要安放在灵气升腾的地下。说这块地下有宝贝,有人越来越坚信不疑。直至遇到碰撞出火花的龙骨石,再也没有向下挖。

  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土地,家乡的人......一切如昨,亲切、熟悉。而我更是忘不掉家乡的一个人,也就是那次长途车上不期而遇的风哥。不去向他报到,我的胸口总是堵得慌。那次在车上,风哥给我指了一条前行的路,我脚下的路才变得如此宽广。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启程去县城见风哥。走的水路,下了客船,爬上上姊妹坪的石板梯,左弯右拐,穿过两条巷道,就来到七曜县行政大院。踯躅于县行政大楼九楼他的办公室门前,又想到他堂堂一县之长,七谷八杂的事多如牛毛,突然又不忍打扰,想要打退堂鼓。

  “什么风把你仁义吹到我这儿来了,快进办公室坐坐。”风哥正好从办公桌前探出头,一眼就认出我,笑如春风,热情相邀。

  “不是你那次在长途客车上给我支招,不给我打气,我发不了小财,我妈的病也治不下去。”我不敢冒昧喊他风哥,如果我再喊他风哥,就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是对他的极不尊敬。但在我的内心,他永远是我的风哥,哥弟间的感情终究不会凋零。迎着风哥的微笑,我大胆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说:“你还是喊我风哥好,不要卓县长卓县长地大呼小叫。欢迎你回家投资兴业,你也来试试七曜县马上办、只跑一次路的效率。”

  我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喊你风哥。一旦有了意向,我会立即向风哥报告,还要靠你扶持关照。”

  “来七曜县投资的任何企业,我们都会一碗水端平,都要当作不离不弃的‘金宝贝’,我这个一县之长不可能是局外人,十分乐意当当局中人,也愿意‘亲商’‘清商’,和企业家们正当的常来常往。”

  车蓉被“黑手”伤害,大脑受到严重的刺激,我想要她在老家住上三五年,或许更长一些,让她慢慢恢复她的身体和心理健康。我如实告诉了风哥这次回家的原由,他却“啪啪”地拍响了桌子:“这也给七曜县敲了一记警钟,我们必须维护好营商环境,不然就没有企业敢到七曜县投资。”

  照常像我和他初次的接触那样,平易,和蔼,低调。和他聊了半个小时,意犹未尽,由于要事在身,他不得不起身和我握手告别。

  姊妹湖北面有一个群猪奔陡岩,灰白的悬崖如刀削般,暴风雨或大雪来临前夕,崖壁就会突然变色,山崖前山鹰翱翔、燕子翻飞,蜻蜓、蝴蝶成群结队慌乱地飞来飞去,崖壁上群猪狂野地奔跑,黑色的,棕色的,红色的,花色的,酷似泼荡的水墨。上湖村便和这悬崖隔湖相望。

  我习惯性地走水路返回老家。客船快到姊妹码头了,站在江风泼荡的船舷边,又见群猪奔陡岩崖壁黑糊糊的了,即将下大雨的征兆。爬上姊妹坪,低矮的乌云离头顶越来越近,呜呜的山风撩起额上的发丝,乌蒙蒙的湖边,晃动着黑压压的人群。我箭也似地飞进人群中间,顿感惊讶,一具尸体平放在青石板上,白布盖着尸首,鼓得又高又圆的肚皮像发亮的塑料球,撩开白布一看,又似落汤鸡。蓬松的腻发,破烂的衣裤,里里外外湿得虱子也无藏身之处。

  “天哪,这是桂聋子嘛!”有人惊愕道。

  父亲,赵洪诚,嬉皮,一把手,左跛子,大姨爹田永学......桂聋子生前的大拨乡邻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洗的洗身子,穿的穿衣裤,套的套鞋袜,一套功夫做完,再尸首放在从附近人家搬过来的门板上。

  噩耗在江边的山野风一般地传开,满天乌云也挡不住山里人的脚步,看稀奇的,凑热闹的,告慰亡人的,料理后事的,四面八方的人迎着电闪雷鸣蜂涌而至。

  “老天爷不长眼啊,欺负一个残疾人。”老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伤心哭泣着。

  嬉皮说:“桂聋子好得是生活在新社会,救济粮有吃的,救济衣有穿的,救济屋有住的,国家就像他生身父母,一心一意养育这个儿子,让他活过了花甲。不能自理的桂聋子,活着也造孽,死了,算他福气到了。”

  有人却突然说:“青光白日的,桂聋子怎么就死了?”

  “房间里像砍着大锅盖的蒸笼,好闷人,我遭不住了,就摇着油扇出了门。转到姊妹湖,突然看见湖面漂着鼓鼓的人影。‘谁在游泳?’我大声地问道,可仍没动静!”左跛子的眼圈湿润了,眨了眨眼哭丧着鼻子说,“‘救人呀!’正好一把手路过姊妹湖,一听见我的喊声,就跑了过来,他扯起嗓子喊道,‘快给郑支书递信,姊妹湖淹死人啦!’一把手硬要下水救人,我说你一只手救得起人?你得了健忘症啊,年轻的时候,我是县农民运动会游泳冠军,你是亚军,七曜县出了名的游泳高手,别看我是独臂,可照样能游泳。一把手也顾不上脱下短衬衫,纵身一跃,挥舞独臂,朝浮起的人影游过去。紧接着,我也跳下湖,刨出最快的速度,和一把手奋力游到了人影身边,当即大吃一惊。原来是桂聋子呀,脸像一张白纸。我敲了敲他的背膀,却毫无反应;摸了摸他的鼻孔,感到断了气。我和一把手捉的捉脚,抓的抓手,把桂聋子拖上了岸。”

  “会不会有人暗害桂聋子?”现场有人问道。

  “桂聋子一无钱,二无财,怎么会有人对他下毒手?财杀应该排除。”

  “桂聋子光棍汉几十年,情杀也不可能!”

  “除非神经病,意识不正常,才有害死桂聋子的动机和行为。”

  “不管桂聋子如何死的,还是要报案,喊公安来搞显豁。”

  大多数人并不疑惑有人暗害桂聋子,只相信桂聋子掉进湖水中淹死的。

  “讨不到好的,怀疑我和一把手行了凶?今天我就不信邪,不揍死几个狗养的,我不安心。”左跛子自以为有人怀疑他,像受到莫大的冤屈,愤怒地举着双拳。

  “我和桂聋子无冤无仇,为了哪般要暗害他!不得好死的,我也不是好惹的。”一把手也误解了,气得脸红脖子粗,跑到一丈开外的荔枝树下,使劲掰下手指粗的树枝,睁着像斗牛发绿的眼睛,胡乱地舞动着。

  任了大半辈子上湖村支书的父亲,不容许一场悲事引发又一场悲事悲上加悲的连锁悲剧。父亲说:“你们待桂聋子亲如兄弟,决不会有害他之心!古人说得好,生气伤肝,有气,往我这儿摇撒,当我是出气筒。”

  “左跛子、一把手斤几两,大家都有杆秤,想多了。”嬉皮说了公道话,左跛子、一把手火气终于熄下了。

  大雨哗啦啦地打在湖面上,溅起几寸高的水花,天老爷似乎也在为一个孤身残疾人的不幸遭遇伤心哭泣。我从小就同情桂聋子,每次看见他趔趣在四季轮回的风雨里,时常为他暗自沉悲。

  到了晚上,帆布、木柱搭成的雨棚下,满是左手戴着小白花坐夜守灵的上湖下湖村的人,放哀乐的,打丧鼓的,唱丧歌的......眼睛熬成血丝,也不愿回家打盹小憩,守着这个无依无靠升了天的灵魂。如果桂聋子能在天上看见悼念他亡灵的场景,定会感到无亲人胜似有亲人的兴奋,定会感激得泪眼婆娑。

  圈里的鸡叫了三遍,灵堂雨棚上的雨滴声断了,一线天光露出来,黑沉沉的乌云向四周散开。黎明升起来,雨后的早晨凉爽了许多,乌鸦鸣叫着凄厉地漫天扑飞,鼓乐、唢呐悲疮地响起来,鞭炮震天地响彻着,长龙般送殡的人举着白纸幡,跟在二三十个正劳力抬杠的灵柩后面,把桂聋子送上了山,安埋在向阳的山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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