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靠在巴渝省七曜县城的七码头,正好下午三点半。
平时,不像节假日拥挤不堪,七码头揽车上的人稀稀拉拉。把头枕在我肩头的车蓉,一对杏眼透过窗玻璃,看着阳光下与天齐肩的蓝莹大幕,看着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额前的愁眉舒展了许多。这也让我对我的计划充满了更大的期盼,按照这个节奏走下去,车蓉回归到我们恋爱期间活泼、乐观、大方的状态,就有了很大的把握。
七曜县城开往姊妹乡的客船,就一楼一底,两个客舱,每个客舱最多容纳100人。虽然客船小巧,乘客众多,可下水不久,也格外地干净。
一脚踏上家乡的山水间,眼里尽是梦幻般的归宿,夏日的江风可是格外的甜润,满目山川可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家,我的身心早已被我在异乡所梦之千百回的山水彻底地融化。
回归家乡是根植于游子心中的愿景,再美好的异地他乡,无论金山、银山,在游子的心中、骨里也比不上家乡的绿水、青山。家乡时刻显在游子的眼前,归宿永远存于游子的心中。正是这一份对家的呼唤与祈盼,让游子们在异地他乡的生活与工作的流浪中也满是华章。
走出甲板,爬上高高的山冈,眺望水涨船高的高峡平湖,我的思绪仿若浪花般飞溅,别离故乡时一幕又一幕悲壮的情景,像蒙太奇般的电影在我的眼前舒缓地掠过,又一次为我穿越大山放飞悲壮的音符。
时光回流到1991年酷暑的一天,不安分的鸟雀受不了滚滚热浪的裹挟,在树桠间有气无力地叫唤着。突然间,成团的黑云像滚动的怪兽,挤压着群山,大有黑云压山山欲摧之势。呜咽的狂风揪住大树的枝叶,仿佛要连根拔起。追梦即将上路成为游子的我,刹那间,我的气场汹涌爆发,极度藐视雷雨前风卷残云的疯狂预演,不顾一切地冲向木枥观。
“母亲给了我生命,现在我必须踏上游子之路,赚钱赎回母亲的健康!请您保佑我的母亲,保佑我,让我寻到一座金山,让我挖出金矿,以尽儿子的天下之孝道!”面对木枥观殿堂的那樽高佛,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许起愿来。明知许愿是徒劳的,我也要坚定地祈祷。母亲,只有一个,病倒了,就很难见到母亲甜美、温馨的笑颜了。这样一想,跑上几里路,来到这高堂许下美好的愿望,就颇值了。
许毕愿,杂乱如麻的心绪坦然了许多。走出木枥观,下一坡石梯,直奔家里,向父母依依道别后,如勇往直前的壮士,驰马前行,奔向远方。
这一去,竟在南国异乡度过十个春秋。往复十载,历经了春耕秋收的喜悦和纵横江湖的快意。令我莫大幸福的是,在我离家不久,或许我的孝心感动了木枥观的那樽高佛,把我的母亲从绝望的阵痛中拉了上来,这是我们一家人难得的天赐福音。同时,我迎娶了心爱的妻子车蓉。
然而,在这十年即将收尾之时,疼痛和伤感却不期而至。让我莫大伤心、痛怀的,因为我,心爱的车蓉惨遭“黑手”的猛击致使脑震荡,短时间内后遗症无法消除。纯真、乐观、冰雪聪明的少女心灵从此被印上一道恐惧的阴影,即使遇到轻微的震动,也会头晕目眩。
此时,我牵手车蓉重回阔别的故乡,除了牵挂养育我的父母,恩泽于我的家乡山水,再就是寄希望于重回故里,让车蓉远离伤心、恐惧之地,舒缓、治愈车蓉的青春之痛、追梦之殇。
思家心切、爱妻入髓,我若不能还车蓉健康而又美丽的本真,她这一生的伤痛会让我悔恨交加、无法平静。
客船已稳稳地停泊在姊妹码头,我牵着车蓉准备下船。
“好晕。”
一艘豪华游轮从上游开过来,荡起阵阵波浪,震动得连接江岸的踏板晃动起来。车蓉一头扎进我的胸脯,不敢挪动一步。
“我背你走过去。”
车蓉微微点了点头,趴在了我的背上。我的背是宽厚的,对于我心爱的人,不管她有多重,我都觉得她如轻燕一般。
我是在群山里长大的,群山给了我滋养,让我仿若有山一般的气力。我稳稳地踩着摇摇晃晃的江上跳板,不一会儿,就背着车蓉安全地上了岸。
蓝天、白云、艳阳、微风,像为我和车蓉摆设的欢迎盛宴。这样好的天气和景致,我的心情也和飞翔的小鸟一样欢畅。攀上两段舒缓的长上坡,紧接着又是陡急的石板梯路,我背负着车蓉,承载着她的爱与信任,沿着石板梯,一步一步,爬上了姊妹坪。
“飞脚猫缠着不放,非要我叫公安局枪毙她常不离口的司机,看她一副可怜相,我又不好走人,晚来了几步。”父亲迎面而来,汗水浸湿了他的黑色短袖衫。
“爸累成这样,您就在家等我们嘛。”车蓉心疼地说道。
“正好走走路,活泛活泛身子骨。”见到了心心念想的儿媳,父亲的嘴角扬了起来。
看得见我们家的老屋了,屋前的桂圆树上,喜鹊扑腾着,叫得欢畅。母亲站在地坝边,一看见我们的身影,就挥起她的双手。近了,近了,终于回到了我离开十年的老屋。
“蓉蓉,累了吧!”站在地坝边迎候儿媳的母亲喜滋滋地招呼道。
母亲一路小跑过来,和我一左一右地扶着车蓉进了屋。待车蓉洗潄完毕,母亲又如风一般地跑进厨房。父亲打理着摆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麻利地摆上碗筷。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你妈今天做的饭菜,不知道蓉蓉吃不吃得来!”母亲慈祥地望着儿媳,眼睛笑成了豌豆角。
“好香,好香,妈的厨艺非比一般。”车蓉暖心的话儿让母亲愈加地乐开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