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杭州是我的幸运之地。这两地,又像长长的走廊,连缀着我少年时期外出创业打拼人生刻骨的印痕。
忆是农历1991年7月23日中午,成串的红蚂蚁,沿着墙脚缓缓爬行,像一条长长的赤炼蛇。街檐上的两只推屎爬,使出力气滚动着黑屎往他们的巢穴赶。崖上群猪奔跑起来,灰黑的天空,灰黑的山川,灰黑的山路,山路上奔跑着灰黑的人影,狂飞乱舞的晴蜓、蝴蝶、蚂蚱在漫天灰黑里惶恐地找寻归宿。一会儿,低矮的黑云甩出炸耳的霹雳,乌鸦被滚雷赶得满天飞,山上的树木、野草,里野里的庄稼,与狂风、雷电顽强地厮杀着,灵动的人哪愿在灰黑的天空下等着暴风雨的洗礼,一忽儿连四处撒欢的低等动物也全躲进了避风港。
从木枥观下来,一进到父母同床共枕的卧室,我就长跪在那张双人床前,拉着母亲枯瘦如柴的手:“妈,我去挣钱给您治病。”
母亲的腹部上拱出不明不白的包块,父亲陪同母亲看了周边乡村的所有名医,中西药双管齐下,讨了不少单方,却不见丝毫好转。响雷、闪电、暴风、狂雨筑成厚厚的铜墙,我也要豁出去,拼命挣钱赎回母亲的安宁。母亲为养育我和弟弟、妹妹操碎了心,孝心岂能等待。
父亲急白了鬓发,唯恐母亲忽然哪天有个三长两短,不愿失去同风雨共患难的伴侣,宁愿风雨同舟百年携手化入泥土。年轻时的母亲十分漂亮,被誉为姊妹湖周边的一朵牡丹,又贤惠豁达,善解人意。母亲喜嫁大她整十岁的父亲,看中的是父亲敦厚、善良、诚实的人格,无怨无悔地深爱着她的心上人。与父亲完了婚,母亲接连四次小产,心如刀割。终于捡下第五个孩子——我大哥,可大哥不满三岁又不幸凋谢。十月怀胎好比过火焰山,母亲一次次地咬牙怀胎生育,父亲疼爱着母亲,对母亲说,不生了,抱养一个吧。对父亲的爱刻骨入髓,母亲断然地说,偏要生。到了1974年家历正月十三,直到我的降生,父母逐渐走出爱的巨大伤痛和四个子女相继夭折的无比悲恸。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发布以后,时任上湖村支书的父亲,第一个躺在手术台上做了结扎。也许天赐祥云,父亲幸存的精子竟使母亲怀上了仁礼,又捡回了被人遗弃的女婴,让我有了妹妹仁智。那天清晨,雾漫山冈,露珠绽放着晶莹,山花低眉含首,姊妹湖岸荔枝林里飞出婴儿的啼哭,父母心一软就抱回了家。和我、仁礼一样,仁智也是父母的心肝。
“昨晚梦见在菜园地挖到陶俑,恐怕阎王爷放信号来了,要收走你的妈。生就只有舅子命,想当姑爷万不能,命中注定,钱再多,也是送医院打了水漂!莫想精想怪的,你挣不到钱,还错过上大学的机会,可惜了你一根好苗苗。你就安安生生读书考大学吧。”母亲很悲观,似乎生的希望已经逝去。
姊妹乡民间至今还有如此传闻。很久很久以前,一农妇种地,锄头触到了尖硬的东西,刨开厚土一看,竟是如人样的模具,大约一尺长,不少人很快围过来看稀奇。其中一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捧起它,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这是古墓里的随葬品——陶俑。不到三个月,这农妇却命归黄泉。于是,有人就大肆炒作,说挖到古陶俑要倒霉,阎王不召过去,皮肉也要落八成。传来传去,陶俑就成了不祥之物,一些人谈俑色变。母亲尚未跳出迷信的沟壑,当她梦见挖出陶俑之后,消瘦的脸就堆满了绝望,似乎阎王爷向她发出了索命符。
我说:“妈莫信邪,要信就信医院。”
“你远在天边,妈临走前见不到你一眼,叫我怎么闭上眼啊。”妈仍走不出悲观的情绪。
我说:“妈,梦是反的,陶俑是吉祥物。”
沉默的父亲开了口:“好人命长,你的病会医好的。让仁义去吧!如果我也走了,谁来侍候你。说不定天老爷发慈悲,赶走了你的病魔呢!”
母亲说:“在家千日好,外面吃苦造孽,仁义正往上长的嫩苗苗,走了,我又如何放得下心!”
我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像水流出去,挣钱给妈治病。”
母亲说:“你这头犟牛,硬不让妈省心!”
夏天像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阵雨又歇了脚,瓦蓝的天空驱走了漫天黑云、沉闷的响雷,狂风一改无羁的脾气。雨洗后的树枝昂起了头,一树的叶子全新的青绿,朝气地吐着新蕊。路边南瓜藤上的花苞沾着水滴,隆隆地绽开。我正了正戴在脖颈上的红绒虎,顶着满天星斗,不顾一切地突奔县城。还在一年前,邻居家的大黄狗在风雨交加的深夜产下五子,断奶那天,这家人大方地把一只白绒绒的小狗送给了我家,在我们的呵护下,几个月就长成可爱的大白狗,浑身厚厚的白毛,如冬天飘落地上的积雪,我喊它银雪。每次一进家门,摇着尾巴的银雪就上来亲热我,像我淘气的兄弟。我在家做作业,它就堆在桌旁,静静地陪伴着我。它时常赶我的路,到了学校大门口,我也就笑嘻嘻地吆喝它回家,它也通人性地摇晃着尾巴,意思是和我再见。我这次出门,银雪抖了抖又厚又白的毛发,前脚猛地一跃,后脚奋力一蹬,高高地蹦跳起来,飞出门槛,撵了我一大段路。乖乖回家吧!我向银雪友好地招了招手,银雪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挽着裤管的小腿,然后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了望我,舍不下我。
“郑仁义!郑仁义!”身后熟悉的喊声化作灰,我也分得清是谁,柳大花追了过来,她的额前挂着晶莹透亮的汗珠。
父亲、柳大花母亲解不开的疙瘩,不但不影响我和柳大花如花瓣初开的恋爱,反而比班上别的同学似乎更亲近,也有更多共同的语言。二十世纪60年代中期,父亲就担任了上湖村支书,柳大花母亲何传香是下湖村支书。何传香虽然怨恨父亲,臭骂父亲,可依然呵护着上湖、下湖村五六千人的同心圆,和父亲共同制止过好几次因历史残存的隔阂即将上演的冲突,姊妹湖上空的天也才没有被不和谐的硝烟玷污。
我和班上打得最火热的同学就五个,除了柳大花,还有贾志鹏、陶明凡、阚天瑛、田昌燕,我和贾志鹏、田昌燕是上湖村的,而陶明凡、阚天瑛、柳大花是下湖村的,碰巧,我们同庚,属虎,小学、中学又同班,自然成了不离不弃的影子。牛羊放在山上,绿草肥嫩,牛羊吃得欢,我们就找块平地玩游戏,煮了酒抓石子,抓了石子跳屋,跳了屋扮嫁妆,男生轮流扮演新郎,女生轮番妆扮新娘,轮到我装新郎,柳大花扮新娘,演得脉脉含情,像极了。一个背篓捡满柴禾,再往下一个背篓捡,六个背篓捡满了,天也慢慢黑下来,我们背着背篓走在林间小道整齐均匀地脚步声就会响起来。我们形影不离地打猪草,约定不准望人,想往谁的竹筐放猪草,临时自愿选择,柳大花往我竹筐放猪草的次数最多。夏天,我们捉蜻蜓、蝴蝶、蚂蚱,逮黄蟮,掰螃蟹,舀蝌蚪,我手脚最麻利,陶明凡、贾志鹏稍逊一畴,阚天瑛、柳大花、田昌燕捉蜻蜓、蝴蝶、蚂蚱动作灵活,说捉就轻易捉到,掰螃蟹,舀蝌蚪和我的速度不分上下,可逮黄蟮却是她们的弱项。她们光着双脚,在如大指拇般粗的黄蟮洞通半天,还不见黄蟮跑出来,总是眉毛愁成堆堆。而我,很快就能捅一竹篓黄蟮,少不了分给阚天瑛、柳大花、田昌燕。我们也常在姊妹湖放飞挥波击水的快乐……上学放学同来同往,下课时刻滚在一堆,我们像穿着的连裆裤,又似撕不开的粘胶,小学班主任就喊我们“六指拇”,很快在全校喊开了。
柳大花跟我说过,你正派可靠,我从不想到要防弊你,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这自然软化了我拒绝她的心理,对她的好感也与日俱增,直至早早地相互暗恋。
柳大花在后面紧追着,高跟凉鞋踏得石板“得得得”地响。似木头人的我,不由地放缓了脚步。真的要从记忆的箱子扔掉柳大花?扔不下,忘不了啊!我不能自已地回望过去,冰雪凝脂,明眸皓齿,像石子掷进我的心田,溅起我和柳大花初恋时光的涟漪。晚风撩起柳大花黝黑的额发,雨后放睛的夕阳没入高耸的群山,归巢的鸟雀看着我,不时以欢叫来抚摸我潮湿的思绪。
那天放了学经过柳大花家门口,柳大花扯着我的白衬衫下摆:“太阳正烈,进屋躲躲。”
我说:“你不怕你爸妈竹条上身?”
枊大花说:“爸妈去县城幺姨家了。”
浅黄连衣裙把柳大花的冰雪凝脂烘托得如刚出水的嫩豆腐。柳大花麻利地推上门闩,如电影里特工的机智。堂屋地坝前面的一排荔枝好芳香诱鼻。
“这书送你,相信你像钢铁一般,对你爱的人爱你的人经得起淬炼。”柳大花从枕头下抽出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捧给了我。
我说:“我宁愿是钢铁,越炼越坚硬。”
枊大花说:“你怎么说走就走?”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我从县城幺姨家回来,顺道去了你家看倪孃孃,郑叔叔告诉我的。”枊大花也牵挂着我妈的病情,不时地要登门看望,坐在为床前安慰她一阵。
我说:“谢谢你的好意!”
枊大花说:“姊妹中学指望你高考放卫星,名牌大学在向你招手呢!”
我说:“我已经决定外出打拼了,不管谁来劝我,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枊大花安慰我说:“倪孃孃会好的,莫往坏处想嘛。”
我说:“读了大学,光耀了祖宗,眼睁睁看着妈受痛,当儿子的受不了,其实又有多大意义!”
枊大说:“你去哪儿,我跟你走哪儿。”
我冲口就说:“我不愿当伤害你父母的罪人!”
枊大花说:“怕我拖累了你?”
“人家会说你和我私奔,舌根有可能把你爸妈两块脸砸得稀烂,你我情以何堪?”我说出了我的担忧。
枊大花说:“你要记着给我写信。”
风凉了些,轻拂着如镜的湖面,沉于湖水深处避暑的大鱼小鱼纷纷浮到水面,风中的柳树摇曳婀娜的丝涤,草丛里扑腾的水鸟“呼啦啦”飞到荔枝树上,卿卿我我的呢喃似笛孔渗出的泉音。柳大花伫立在姊妹坪石板路上,挥了左手挥右手,难舍又难分地望着我远去的背影。
刚走几十米路,迎面碰见了桂聋子,我喊他桂叔。身高近180厘米,肥头大耳,厚嘴唇上翘,像母鸡的嘴巴,常年不剪的头发蓬头垢面,两丛眉毛结了疙瘩,大洞小洞裸膀露腿的衣裤上了层污渍,从未洗过的芝麻秆裤腰带黑得油亮,足有五寸长吊到外面,十个脚趾从破烂的胶鞋钻出来,茧子也看得见。父母早逝,又聋又哑,清早出门遛达,从上湖走到江边,又从江边走到下湖,再从下湖回到上湖,太阳落土才回家,似乎不知魏晋,也不知天日。饿了,捡地下的东西吃,垃圾堆的食物抓起来也朝嘴里塞。
“馒头,买馒头!”邬娅美的叫卖声又尖又亮。
我说:“过来,邬孃孃!”
邬娅美问道:“仁义娃想吃馒头?”
我赞许地说:“您这馒头味道蛮好!”
邬娅美说:“这还不简单,你随便拿,你爸照顾我不少,这钱分文不收。”
红红的笑脸,像山坡上的红籽一般红艳,邬娅美撂下挑子,揭开锑锅,利索地捡了五个馒头,装在新崭崭的塑料袋里。
“不收钱,我不要。”推来推去,推了三个回合,我硬把硬币丢进了她的竹篓,拔腿就跑。
“你也来两个!”邬娅美请桂聋子吃馒头的声音在声后响起。
“馒头,馒头!”
邬娅美一闪一闪地扛着竹篓挑子,劲步朝西北方向走去,宽厚干净的浅黄上衣、深黑长裤被夏风鼓起圆圆的小包。劳动,令邬亚美亚永远快乐着,快乐着她脚下均匀的步伐,伤若她的挑子装下的全是她收获的快乐。
“阿爸帮我饮战马,阿妈给我缝补衣衫,亲爱的姑娘,向我招手笑,喝一杯奶茶情意深……”付瞎子的二胡《骏马奔驰保边疆》如痴如醉地拉响,这是专属我的送别乐章?抑或为我奔赴远方鸣响的流浪曲?
犬吠蛇嘶吓不倒我狂热的脚步,姊妹湖被我甩在身后,熟悉的山峦、田野、房屋、花草树木、河流,如风一般消失在黄昏的天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