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荔枝树枝衩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田野里的庄稼、坡坎上的丝茅草在暖风里跳起舞来。柔和的阳光下,红高粱舒展地笑开了。州州天真无邪的笑容如美丽的童话,水灵灵转动着的眼珠似乎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
“吃汤圆哟!吃汤圆哟!”陶明凡的喊声极其响亮,干个体的,不拘小节,不像身为机关公务员的贾志鹏怕失身份、面子,说话扭扭捏捏,故作深沉。
阚天瑛说:“陶明凡你把你的喉咙开关拧紧两圈要死人吗?吓着了州州,我非要找你算账。”
几个人在地坝边相继冒出头,柳大花冲到最前面,从车蓉的怀里接过州州,亲了又亲,舍不得放开。
“州州和郑仁义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好像,太像!”阚天瑛从柳大花的怀里硬是把州州抢抱了过去。
陶明凡说:“州州乖,我抱抱州州!”
阚天瑛说:“男人粗手大脚地,你莫把孩子吓哭了。”
“家里有客人,仁义也不早说一声。你们先吃碗汤圆,只当喝碗开水,垫垫底,晚上尝尝倪孃孃的厨艺。”母亲挽留道。
“倪孃孃煮的汤圆我们就吃了,晚饭我们已经订好,去姊妹鱼馆吃鱼。”贾志鹏说道。
吃完汤圆,我们“六指拇”围坐在地坝周边摆放着的木椅上,天南海北地一阵散吹,吹近段时间各自的见间,摆各自拼命工作或创业打拼的酸甜苦辣,聊人生旅途的感悟。一会儿又轮翻地抱抱州州,亲亲州州。然后再海阔天空地神吹,吹得泡沫横飞,吹得神清气爽,吹得青春飞扬……也许是人间情感的纽带把我们“六指拇”串联起来,形成了充满热流的电路,可以争可以吵,可以笑可以闹,可以挖苦可以讥讽,都不会影响因纽带链接起的友好。
太阳翻过山顶,黄昏已近。一个接一个地再抱了州州,亲了州州,又一个挨一个地同父母和车蓉道了别,就一路歌声一路笑声地奔着姊妹鱼馆去了。
来到姊妹鱼馆201雅室,皮沙发上躺着一位中年人,像是在闭目养神。见有人进入雅室,“腾”地就站了起来,点头哈腰地拱起手来。
“这是大老板邱世泥,我特别要好的朋友,好几个省城都有邱老板的大楼盘。”贾志鹏推介逼,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把我们介绍给邱世泥,热情得到了极致。
邱世泥立马嘴皮直翻:“志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幸会幸会!我的名字带泥,我人也像泥土一样土里土气,行走江湖混碗饭吃,仰仗诸位朋友多多关照。”
陶明凡一不占地二无项目,我跟柳大花提起锄头就是农民,放下锄头才是村干部,怎么也搭不上关照邱世泥的边。阚天瑛这个县委研究室的副主任,又不愿和这个老板那个老板无故往来,也不愿成为人家的利用品,邱世泥要抱上阚天瑛的大腿,或许只是单相思。已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贾志鹏,替邱老板李老板王老板打声招呼,一些势利眼有可能刷他三分脸,况且贾志鹏也爱不加选择地攀附这个老板那个老板,成为邱世泥仰仗的一匹“官”,不在邱世泥的话下。
临江雅室外面的阳台,装的不锈钢栏杆,刷的白油漆。贾志鹏、邱世泥打得火热,谈兴正浓。陶明凡在一旁电话询问山风快餐店近两天的经营情况。我和阚天瑛、柳大花站在阳台上,凭栏眺望,欣赏黄昏美景。兀立的奇山,连亘的群山,云遮雾绕,影影绰绰,呈现出一派美妙的景致。
“菜上齐了!”鱼馆老板喊道。
我们相继上了桌。邱世泥随即打开了他带来的五瓶茅台酒,倒满六个酒杯,每杯酒不少于二两。邱老板真是舍得一掷千金,为什么他今晚如此大方,如此豪气,其中定有玄机。
“听志鹏说,你们‘六指拇’就缺了田昌燕,正好我填了空。可惜我不是美女,少了观赏颜值。我邱世泥能和在坐诸君朋友共饮薄酒,缘分不浅。酒就男女平等、平起平坐地喝,掌声欢迎志鹏致辞。”邱世泥搞得如接待重量级宾客的宴会一般,把贾志鹏高举在头顶上,贾志鹏理所当然当仁不让地笑纳了。
“为了我们‘六指拇’喜添侄儿州州,为了我们‘六指拇’又出了‘村官’郑仁义,为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汉子阚天瑛、柳大花事业有成,为了企业界新朋友邱世泥的大有作为,所有豪华辞令就在酒中,干杯。”贾志鹏常常泡到酒缸肉桶中,养分似乎全往他的脸部、肚皮上堆,他腮边的赘肉又增厚了一些。
邱世泥饮酒如喝茶,接连依次和我们碰了五杯,至少上了一斤的量,可他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也许他生就的酒胆,天生酒量大。
“这杯酒,祝福州州茁壮成长,不干的是王八,愿当王八的可以不干。”陶明凡向阚天瑛、柳大花发起了挑战。
“冲你陶明凡耿直,千里之外赶回家乡来祝福州州,我不比你少喝一滴。”柳大花倔脾气陡地冲上来,杯中酒一口就清了底。
“柳支书不愧姊妹乡的女汉子,好有气质。”邱世泥拍起柳大花的马屁来。
“阚天瑛要学学柳大花的豪气,少些官里官气,多点酒里酒气。”贾志鹏挑衅阚天瑛道。
“贾志鹏你莫逞能,你敌得过几个女人,和我比拼酒,我非要把你喝倒长江喂娃娃鱼!”阚天瑛仰起脖子,杯中的酒也一口清了底,贾志鹏似乎被阚天瑛的气势惊得目瞪口呆,傻愣愣地望着她,“贾志鹏你发愣干什么,你怕喝死了值钱的命?女人就不怕死,你一个男子汉的命硬是金贵?”
“笑话,谁不知道我是顶得起天、立得起地的男子汉?喊天我也不会败倒在你阚天瑛的手下!”贾志鹏猛地仰起头,杯中酒顷刻间就下了喉。
你敬我、我敬你,几轮敬下来,酒精似火苗冲向头顶,话也多起来,该说的说个够,该吵的任意吵,小小酒杯承载着我们“六指拇”合合分分、分分合合感情不断的缘分天空。
“县官员对生态姊妹园蛮感兴趣,如果我们搞起来,项目也就跟着来了,你要把邱世泥关照起,邱世泥也不会亏待你。”贾志鹏喷着浓烈的酒气,把嘴巴附在我的耳边如同不可泄密地小声说道。
生态姊妹园方案还在酝酿之中,消息竟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开,各路神仙鼓着眼睛,认识的,不认识的,纷至沓来有意打听,找了我,又找柳大花。鞍前马后跟在县委候书记身边的贾志鹏,也许挤不出时间给我和柳大花打电话,或许贾志鹏放不下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架子,觉得和“村官”交往不对等,也就把我和柳大花一时丢在脑后。前几天,贾志鹏却突然打来电话,祝贺我当选为村支书,热情似火。其实,三个月前我就当选了,贾志鹏不是不清楚,他却装作不知道不闻不问。他今晚的把戏瞒不过我的眼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贾志鹏死心眼要帮邱世泥揽项目。我和柳大花私下咬了君子协定,订了攻守同盟,不管占多大的人,有多大的背景,也不能破坏招投标的规矩。可油腔滑调的人信奉的是潜规则,三天两头就扭着我,还有柳大花。他们动不动就要喊吃饭,要叫喝酒,要约唱歌,要请洗脚,甚至公然要送礼送物,像不怕开水烫的死猪。无论我们如何地推辞,他们也要撵几山几河。我和柳大花都不愿成为别人戏耍的枪,有人仍是牛筋马缠地无休无止,惹不起总躲得起。
我说:“黄瓜刚起蒂蒂,到时欢迎邱老板参与招投标。”
玉盘似的圆月偏了西,银色的月光跳进雅室,我借故上卫生间结了账,不想吃了邱世泥的鸿门宴嘴软。
酒气喷人地回到家,车蓉连忙兑了一杯蜂糖水,双手端着让我喝下,然后扶着我上了床。很快就入睡,可生态姊妹园如诗如画的全景在我醉意朦胧的梦中又次蹦出来,仿佛大树槽姊妹乡村街的休闲宾馆人来人往,特色餐馆芳香飘逸,农耕体验馆欢声笑语......“豌豆包谷、豌豆包谷”,枕着布谷鸟清晨悠扬的旋律,我睁开喜出望外的眼睛,好梦,又是好梦,姊妹乡村街,多有创意的好梦。我狂喜得双脚猛地左右蹬踢着,双手左右张开划弄着,再挺起身子坐在床中央,忽然又兴奋得翻过身做起俯卧撑来,身下的双人床发出不小的响声。正在梳妆的车蓉急得跑进卧室,问我是什么在响动?我快手快脚地飞身下床,狂热地拥抱着车蓉,车蓉说你怎么了,酒精发作了?你发梦冲吗?我说我做了一个太好的梦,是姊妹乡村街这个梦。见我神志正常,车蓉也就如释重负地出去了。
上学那些年,我每年都要去大树槽割牛草。我记得深刻,大树槽三面环山,山下有一片上百年的桂花树,其中有一棵“桂花王”,树龄超过千年。昏沉沉的醉意困扰着我的胃口,我还不想吃任何东西。我要抓住梦的尾巴,去大树槽实地看看。我想喊柳大花,可又怕她还在酒醉当中,就没惊动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