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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托密信槐下惊

三十里洞打豺狼 梓元人 4783 2025-11-18 15:05

  储药洞的血誓墨迹还凝在瓷碗碎片上,史土良攥着碎片的手悄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跨出洞时,帽峰山的夜风裹着雾气扑在脸上,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史家坳走,怀里揣着日军刚送来的“罂苗长势清单”,纸张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清单末尾“三日内补种完毕”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

  史家内院的松油灯早被管家点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史土良推开门,一眼就看见站在堂屋中央的次子史哲:十九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新鲜泥点,显然刚从罂田回来。他手里捏着布包,里面是给村民送的粗粮——上周偷偷跟管家要的,今早见王家峪的李婶快饿晕了,便塞给了她。

  “爹。”史哲见父亲进来,慌忙把布包藏到身后,却没注意布角露出的半块红薯。史土良扫过儿子慌乱的动作,没点破,只把油灯往桌案中间挪了挪,摊开“罂苗清单”和一张皱巴巴的矿脉图纸。图纸上用红笔圈着三十里洞的暗河走向,旁注“需探明与钨矿脉连通点”——这是坂西一郎下午亲自交代的差事,说办不好就没收史家在三十里洞的药田。

  “你二叔史土辰在省城白沙当国军参谋,比咱们看得远。”史土良从炕席下摸出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包裹,里面是半张临摹的矿图和一封亲笔密信,“你明日一早动身,从三十里洞走到沅城,再搭车去白沙交给二叔,问他两条路怎么选——是接着帮日本人找‘三宝’换平安,还是靠国军关系把全家迁去后方。”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瞟着院外五十步远的日军岗哨,特务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史哲伸手接油纸包,指尖刚碰到油纸,怀里的铜哨就硌了一下——上月在黑松林捡的,黄铜哨身刻着模糊的“抗”字,砍柴的老周说这是新四军的联络哨。他偷偷磨亮字迹,总觉得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爹,村民都不愿种鸦片,还一起对抗,咱们真要帮日本人?”史哲攥紧油纸包,喉咙发紧,“今早去罂田,李婶说她儿子被日军抓去挖矿,至今没回……陈武哥他们都在虎头坳埋磁石防鬼子进山了。”

  史土良猛地拍向桌案,油灯晃了晃,灯花溅在清单上烧出个小黑点。“你懂什么!”他压低声音怒斥,语气里满是焦躁的强硬,“陈家有新四军撑腰,罗家有茶垄当退路,咱们史家除了十几亩药田、几间药行还有什么?不顺着日本人,明天他们就能烧了史家坳!”他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指尖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固执,“路上别多嘴,到沅城搭车时仔细些;你帮日军盯梢陈家的事,绝不能让你二叔知道——他最恨通敌的人,知道了咱们在省城就没退路了。”

  史哲咬着唇点头,把油纸包塞进怀里,紧贴着铜哨。转身要收拾行李时,史土良叫住他,摸出两块银圆塞进他手里:“到了白沙,顺便去白沙师范问问招生章程,你不是一直想考师范当先生吗?要是能成,爹就托人给你找住处。”银圆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史土良眼神软了软,却又被现实压得沉重——这安稳的念想,全靠把密信平安送到二叔手里才能成。

  天刚蒙蒙亮,史哲就挑着担子出了三十里洞:一头是草药和土特产,另一头是换洗衣物。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给二叔带的家乡礼,既像上山采挖的农户,又能在沅城搭车时当掩护。他换了打补丁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脚上穿着母亲佣人王秀娥做的布鞋,鞋尖已磨破,浑身透着山里农户的质朴。

  走到沅城汽车站时,日头已升高。史哲先去沅城的史记药行,把半担药材和衣物托付给伙计,再从包袱里翻出藏好的深灰色西装——去年二叔托人捎来的旧衣,特意留着应付省城场合。换好西装,他对着药行铜镜理了理衣领,沾着泥点的少年瞬间添了几分斯文气,把土产品和油纸包揣进竹箱,才上了去白沙的车。

  抵达白沙城门口时,太阳已挂在半空。他放下箱子歇脚,远远看见白沙师范的老樟树,枝桠上挂着褪色的校旗,风一吹像极了初中时和林梅子一起折的纸鸢。那是他偷偷喜欢的姑娘,扎着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全家搬去白沙,两人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史哲?”清脆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林梅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领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几封传单,正往校门口墙缝里塞——那是刚印好的抗日传单,得趁着没人时藏在隐蔽处,等工人路过再悄悄递出去。她看见史哲笔挺的西装,又扫过脚边的竹箱,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你怎么穿成这样来白沙?我听罗萱说,你帮你爹给日本人种鸦片?”

  罗萱是梅子在沅城一中的同学,两人常年书信往来,史哲早该想到她们有联系。他脸颊涨红,刚要辩解“是日本人逼的”,梅子突然从书包里掏出封信,信纸边缘沾着茶渍——罗萱写的,里面用红线勾着“史家二郎史哲,本性不坏,只是被父兄裹挟,他妹妹史姣常偷偷给我们通风报信,有机会可试着拉史哲一把”。

  “这不是被逼不被逼的事,是亡国灭种的事。”梅子声音轻却坚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房屋被烧得只剩断壁,村民的尸体躺在路边,有的还抱着孩子,“这是上周日军烧的王家峪,罗萱的表哥王俊凯就死在里面,他才十七岁,本来要考师范的。”

  史哲盯着照片,手指忍不住发抖。他想起今早李婶的哭诉,想起铜哨上的“抗”字,想起给村民送粮时他们眼里的感激。眼泪突然涌上来,他刚要开口,梅子却拽住他的手腕:“跟我来,让你看看真正的‘退路’是什么样的。”

  两人往学校走时,脚步竟莫名合拍。梅子说起白沙师范的学生们偷偷读进步书籍,史哲就接话讲起三十里洞村民藏草药、躲日军搜查的事;梅子提到自己偷偷学刻传单模板,史哲立刻想起自己磨铜哨时的小心思——连指尖磨出的薄茧位置都差不多。走到食堂角落坐下,梅子从书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是半卷炭笔和几张粗糙的草纸:“这是我攒了半个月的钱买的,刻传单缺工具,你要是见到二叔,能不能帮我问问省城有没有卖油印机零件的?”史哲捏着冰凉的炭笔,突然说:“初中你总借我橡皮,现在还总想着帮别人凑东西。”梅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酒窝里盛着阳光:“你那时总帮我捡掉在地上的粉笔头,也没见变。”明明隔了这么久,可说起旧时光、说起心里藏着的柔软,两人却像昨天才见过面,没有半分生分。

  吃过饭,梅子绕到学校西侧矮墙下,踮脚推开墙根的暗门,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门后是间废弃的教具室,十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着泛黄的中国地图,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墙角木箱里堆着印好的传单,上面印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黑体字。

  “这是我们的‘星火社’,专门印抗日传单,送给城里工人和城郊农户。”梅子指着个戴粗框眼镜的男生,“他叫沈文,上个月从沦陷区逃来的,亲眼看见日军把村民绑在树上当靶子练枪。”沈文抬起头,额角的伤疤格外显眼,伸手拍了拍史哲的肩膀:“兄弟,别信‘顺从能保命’的话,鬼子的刀,从来不会饶过妥协的人。”

  史哲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华北、华东的大片土地被红笔标为“沦陷区”,沅城旁画着个小箭头,写着“日军下一步进攻目标”。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迁去后方”,可地图上的后方,早已被日军兵线逼得越来越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来一张传单,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温度:“我们昨晚刚去火车站发的,有个拉黄包车的大爷说,看见日军的探矿车往三十里洞方向开,怕是要抢建钨矿?”

  “钨矿是造炮弹的原料,绝不能让鬼子拿走!”史哲攥紧传单,反复看了几遍,突然从西装内袋掏出半张矿图——出发前偷偷临摹的,原本想给二叔看,现在却觉得该交给这些人,“三十里洞的暗河能通矿脉,我爹正帮鬼子画图纸,我得回去拦着他!”

  梅子眼睛一亮,从书包里掏出小本子飞快记录矿洞位置:“你先去见二叔,我们联系新四军联络员,说不定能联手保护自己的矿洞。”她把本子塞回书包,又拿出个铁皮哨子,和史哲的铜哨很像,“这是备用联络哨,吹两声长音是安全,两声短音是危险,遇到新四军的人,他们会认这个。”

  史哲接过哨子,指尖刚碰到金属表面,就和梅子的手轻轻碰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错开目光,却忍不住相视而笑——就像初中时一起在槐树下捡落英,不小心撞到手时的模样。他们靠在槐树干上,头挨得很近,史哲说自己偷偷给村民送粮时的紧张,梅子讲自己深夜刻传单时的害怕,连呼吸的节奏都渐渐同步。明明是第一次在乱世里重逢,却像早已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心里那点“一见如故”的热意,压过了对日军的恐惧。

  天色擦黑时,史哲才背着竹箱往二叔家走。梅子送他到胡同口,把用布包好的半卷油印纸塞进他手里:“二叔在国军里或许能接触到纸张,这个你带着,印传单总缺纸。要是……要是见完二叔,就去老樟树下等我,我给你带星火社新画的抗日漫画。”史哲捏着粗糙的油印纸,点头时喉结动了动,想说“你也当心”,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很快就来”。看着梅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尾,他才转身往二叔家的方向走,竹箱里的矿图和密信,仿佛也沾了油印纸的油墨香。

  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内线正跟着他——对方没敢靠近梅子,只盯着史哲的背影,在本子上补写了“目标前往城西胡同,疑似投奔国军亲属”,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混在暮色里没人听见。

  史哲在二叔家待了一夜。他先把土产品和梅子给的油印纸递过去,笑着说“爹让我给您捎点家乡的东西,路上遇到同学,她搞印刷缺纸,托我带点给您问问能不能帮忙”,史士辰接过包袱,掀开布角看见油印纸时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出门在外,能帮衬同学是好事。”没等史哲多解释,他就看见二叔掏出的密信和矿图。看完信,史士辰气得摔了茶杯,茶水溅湿桌案上的报纸,“日军侵占沅城”的标题格外刺眼:“糊涂!帮日本人种鸦片,是要遭天谴的!”他平复半晌,写了封回信让史哲带给史土良:“省城国军自顾不暇,暂不派兵支援,但绝不能帮日本人做伤天害理的事,可暗中扣下矿图关键信息留后路,若有机会,可联系新四军,他们才是真心抗日的。”

  史哲把回信叠好,藏进西装内袋紧贴心口。谢过二叔刚走出胡同口,就想起和梅子的约定——老樟树还在等着他,新漫画说不定能给村民们看看。他朝着老樟树下方向走,走了一段时间,离老樟树下不远时,两个戴鸭舌帽的黑褂人突然就从路边窜出来,一人掏出手枪抵在他后腰:“史少爷,小野太君请你走一趟,你和共党勾结的事,太君都知道了。”

  史哲心里一沉,才明白刚才跟着他的不是路人——内线早把消息报给了日军。他被押着往沅城方向走,路过城郊竹林时,突然看见地上沾血的竹叶——是刚才被这两人打伤的樵夫留下的,柴刀还扔在旁边,刀身沾着泥土。史哲脑子飞快转动,趁其中一人弯腰系鞋带,突然把二叔给的回礼饼干盒、罐头、“BJ稻香村”糕点一起朝他脸上扔去,礼品撒了一地。

  梅子还在老樟树下等他,那半卷油印纸是她省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他绝不能让她出事。史哲用力喊:“梅子快逃!让星火社的人转移!”喊完转身就往白沙城跑,声音在竹林里回荡,像要把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回来”,送进风里传给她。

  “砰!”枪声突然响起,子弹穿过史哲的后背,带出的血溅在竹叶上,像开了朵暗红色的花。史哲踉跄着摔倒,怀里的回信掉出来,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他伸手想去抓,手指却越来越沉,视线渐渐模糊。他看见黑衣人跑过来,一人捡起回信和矿图,另一人用竹叶盖住他的脸——竹叶的血腥味钻进鼻子,让他想起教具室里温热的传单,想起梅子笑时的酒窝,想起胡同口那句没说出口的“你也当心”。

  意识消失前,史哲摸了摸怀里的铁皮哨子,还带着梅子手心的温度。他好像又看见父亲塞银圆的样子,看见沈文指着地图说“守住矿脉就是守住家”,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梅子,对不起没赴约”,又像是想说“爹,我找到真正的退路了”,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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