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旁的空气凝得发僵,周耀武的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的陈家祠堂——那祠堂就坐落在罗家茶田边缘,与界碑不过二十步距离,灰瓦土墙隐在晨雾里,虚掩的木门像藏着秘密。他翻身下马时,腰间的短枪撞在马鞍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马蹄在碎石地上刨了两下,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刚才伙计说罗家人拦着撒药,他总觉得这群人藏着事,祠堂那扇门后角落里,说不定就藏着小野要找的铁桶线索——那铁桶里的“毒膏”,可是要送往前线日军手里的保命东西。
他没注意到,界碑后的灌木丛里,陈正雷攥着怀里的磁石,指腹深深嵌进冰凉的石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里,藏着陈商带回的新四军高团长和邱政委派来的游击队的联络信,还有标注了七处藏毒点的草图——磁石就是昨天从其中一个藏毒点旁挖出来的,和史府药库的“毒膏”是一路货色。而祠堂西厢房的窗后,陈家管家陈忠攥着柄磨得发亮的铜壶,掌根绷得发紧,连壶身都被按出几道浅痕。他本是来给陈文娘送热水的,见周耀武盯着陈家祠堂,脚底板像钉在了地上,壶里的热水晃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也没知觉——昨晚陈正雷特意嘱咐过,若见生人靠近祠堂,就往灶膛里添把硫磺草,那烟味能警醒药窖里的人,更能给去史家库房放火的陈武打掩护。谁都清楚,史府的药库和茶叶库,早成了小野的“军需站”,药库里的毒膏要给日军做化学武器,茶叶则是用来讨好日军军官的“孝敬礼”,史家靠着这层关系,在三十里洞作威作福,连官府都不敢管。
“周管家,这祠堂……怕是没啥好看的吧?”张栓锁跟在后面,声音发颤。他早听说陈家祠堂是老辈传下来的,里面供着药农的祖师像,寻常人不敢乱闯,可他更怕史家和小野的关系——上个月有个药农不小心撞翻了史家送药的车,当天就被小野的人拖到山坳里毙了,尸体过了三天才被野狗拖出来。他不敢违逆周耀武,只能硬着头皮挪着步子,手里的马鞭攥得湿滑,指缝里全是冷汗。
周耀武没理他,伸手就去推祠堂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里面立刻传来陈文娘炮制药材的“哗啦”声——瓷盆里的药渣正被她反复淘洗,苦涩的药味混着水汽飘出来,却没压住周耀武心头的疑云。他刚要迈步跨进门坎,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山石滚落的动静,震得脚边的碎石子都跳了起来。
是陈正雷推倒了界碑旁的石碾子!那碾子是陈家祖辈传下的老物件,磨盘足有半人高、两百来斤重,他扣紧磨盘边缘的凹槽,指节凸起如枯木,攒着全身力气往崖边猛推,磨盘裹着泥土和枯草滚下去,砸在山涧的石头上,回声在山谷里荡了两圈,连茶丛都跟着发抖。马被惊得扬蹄嘶鸣,缰绳从周耀武手里挣脱,在地上拖出一道泥痕;张栓锁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半天不敢去捡。祠堂里的陈文娘听见响动,手里的瓷盆差点脱手,陈忠连忙上前扶住,压低声音说:“是老爷的动静,按原计划来——陈武该到史家库房了。”说着快步往灶膛添了把硫磺草,青黄色的烟顺着烟囱冒出来,在晨雾里晕出淡影——这烟味既能警醒药窖,又能让周耀武的人分心,正好给陈武争取放火的时间。他心里清楚,只要烧了那库房,小野的“军需”就断了,史家没了靠山,三十里洞的药农才能喘口气。
“谁在装神弄鬼?”周耀武猛地拔枪,枪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沉沉的枪口在雾里泛着冷光。可还没等他看清崖边的人影,陈武已经从祠堂侧门绕去了史家后院——他怀里揣着浸了桐油的火折子,手里攥着两把干稻草,是陈正雷早让他备好的。昨晚陈商偷偷回来时说过,史府药库里的毒膏,下周就要装车送往前线,一旦运走,不知多少同胞要遭殃;而那些茶叶,是史家逼着药农们低价交出的好茶,转手就成了日军军官手里的“珍品”,他早就憋着股气,要烧了这助纣为虐的库房。
“咳咳……哪来的烟?”周耀武被硫磺烟呛得皱紧眉头,刚要吩咐护院去查,远处突然传来史府管家慌慌张张的叫喊:“老爷!不好了!中药材库着火了!”
喊声刚落,史府方向就乱了——史土良正坐在前厅喝茶,听见动静“哐当”摔了茶碗,粗红的脖子青筋暴起,对着院外吼:“废物!连个库房都看不住!史猛!带上人去救火!石山花,你叫石独眼领两个护院盯着陈家祠堂,别让罗家人趁乱耍花样!火要是烧到‘七号桶’,咱们都得给小野先生抵命!”
史猛攥着腰间的刀,领着十几个护院往药库冲;石山花应声留在前厅,立刻差人去叫石独眼——她是史家内眷,不便抛头露面去田间盯守,只站在廊下催促来人:“快去把石独眼喊来,让他带两个护院盯着陈家祠堂,别让罗家人趁乱搞事!”石独眼很快带着两个护院往祠堂方向赶,三人捏着木棍,眼睛死死盯着祠堂门口的动静。而药库那边的火其实不大——陈武只点了墙角的干草堆,没敢碰堆着毒膏桶的货架,火舌刚舔到屋檐,就被史猛带着人用水桶、湿布浇灭,只留下满地焦黑的草灰和呛人的烟味。
护院们本就慌着救火,见火灭了,更不敢怠慢史土良的命令,一半人守着药库清点东西,一半人跟着石独眼往祠堂围。周耀武见状,底气也足了,对着护院们喊:“都给我盯着祠堂!罗家人肯定藏在里面搞鬼,等史老爷过来,咱们直接冲进去搜!”
可他没注意,陈武早就顺着史府后墙溜了回来,绕到茶田埂上,冲张桂香比了个“火灭了”的手势。张桂香立刻拽着罗萱、罗泽明往药窖退,嘴里低声说:“史家的人要围祠堂了,咱们先躲进去,等正雷他们过来。”
趁着护院们注意力都在祠堂门口,陈正雷拽着罗韬诚往药窖跑——那药窖就在祠堂后方的土坡下,是个半地下的石砌地窖,入口藏在几丛野菊花后面,平时用来存放晒干的草药,只有罗家、陈家的人知道位置。几人钻进药窖,罗泽明立刻用粗木杠顶住窖门,木杠两端卡进石壁的凹槽里;陈忠则把硫磺草堆在窖门后,说:“史土良盯着祠堂,护院不敢贸然进来,火灭得快,他们暂时腾不出手搜别处,正好等新四军高团长和邱政委派来的游击队来——硫磺烟在雾里显眼,游击队老远就能看见。”
窖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线下,满墙挂着的艾草、薄荷、金银花轻轻晃动,草药的清香混在一起,压过了外面的烟火气。罗泽明靠在窖门上喘着气,手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柴枝:“陈叔,史土良发了火,会不会亲自带人防着咱们?”张桂香坐在石台上揉着脚踝,眉头皱着,却还是接过话:“村口听史家伙计说,小野要他们正午前找‘七号桶’,火灭了肯定先查桶在不在,史土良不敢怠慢小野,暂时顾不上咱们——但石独眼盯着祠堂,咱们也没法出去,只能等新四军高团长和邱政委派来的游击队来。”
“火虽灭了,却也拖了时间。”陈正雷从怀里掏出磁石和皱巴巴的传单,放在油灯下展开,传单上“新四军高团长和邱政委派来的游击队今夜抵达雾锁一线天”的字迹还清晰可见,“陈商说游击队今晚就到,现在只要撑到天黑,等他们来了,就能一起端了史家和藏毒点——史土良再横,也敌不过游击队。”
窖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罗韬诚望着窖外透进来的烟影,声音沉沉的:“三十里洞的地,是祖辈刨出来的,不能让日本人的毒弄脏;咱们药农的手艺,是用来救人的,不能让汉奸毁了。今天就算拼了命,也得守住这块地方,不能让史家跟小野勾着,把咱们都推进火坑。”张桂香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你放心,有我和孩子们陪着你,还有陈忠兄弟帮衬,咱们输不了——当年你爹跟山匪抢药田都没输,现在对着这群汉奸鬼子,更不能输,不能让祖辈的地落在他们手里,更不能让孩子们成了‘试验品’。”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油灯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有紧张,却更多是决绝——他们守的不只是药窖,更是三十里洞的根,是药农们活下去的希望。
突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喊叫声:“别让周耀武跑了!守住水渠那边!”是新四军高团长和邱政委派来的游击队的声音!陈正雷猛地推开窖门,外面的景象却让他愣了愣——石独眼带着的护院早被游击队引走,周耀武和张栓锁也没了踪影,唯有地上一道新鲜的马蹄印,顺着水渠往雾锁一线天的方向延伸,印泥里还沾着几点焦黑的草灰,显然是周耀武见火灭了、游击队来了,怕被抓着问责,抢了受惊的马仓皇逃走的。张桂香扶着窖门站起来,望着马蹄印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这狗东西跑了,肯定去给小野报信,药库里的‘七号桶’没烧着,藏毒点怕是更危险——他刚才盯着祠堂,说不定早就猜藏毒点和咱们这些药农有关,小野要是带着人来,咱们这三十里洞就完了。”
游击队员的领头人张黑子捡起周耀武掉落的“新民会”臂章,又接过陈正雷手里的磁石、传单和草图,眉头拧了起来:“跑了周耀武事小,怕他去给小野报信——药库虽没烧着,但‘七号桶’还在史府,那可是日军要的毒剂原料,得赶紧安排人盯着史土良,顺便守藏毒点,绝不能让小野先找到。史家和小野勾连这么深,一旦让他们把毒膏运走,前线的弟兄们就要遭大罪。”话音刚落,罗萱突然指着界碑旁的茶丛喊出声:“你们看!”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茶丛深处的泥土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新鲜的土坑,坑底残留着半片印着“东洋化学”的铁皮——正是和罗泽明捡的药盒一样的材质,那是日军毒膏桶的专用铁皮。陈武这时也从史府方向跑了回来,额角沾着灰,喘着气说:“史土良正让人查药库的桶,我看见周耀武逃走前在这儿挖了半天——咱们之前在藏毒点旁埋过带这种铁皮的罐子,用来标记位置,他肯定是想找到铁皮,去小野那儿邀功!”陈忠蹲在土坑边看了看,说:“这坑挖得浅,不像找到铁桶的样子,但坑边有两道脚印,一道是周耀武的马靴印,另一道是布鞋印,应该是张栓锁跟着挖的——张栓锁也知道藏毒点的事,说不定他早就被周耀武收买了,跟着来盯咱们的动静,毕竟史家给的好处多,他怕是忘了自己也是药农的儿子。”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透过茶丛照下来,落在界碑上那抹红漆“罗”字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陈正雷捏着那半片铁皮,指节绷得泛青,铁皮边缘都嵌进了掌心肉里;罗韬诚望着周耀武逃走的方向,眼神凝重——他们赢了这一局,用一把火拖住了敌人,引开了史府的注意力,却没堵住最大的隐患。张桂香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柴枝,指节紧扣着粗糙的枝干,连指腹都磨得发红,说:“不管他去报什么信,咱们有新四军高团长和邱政委派来的游击队帮忙,既能盯着史府的‘七号桶’,也能守住藏毒点,总能跟他们耗到底——史家跟小野勾着害咱们,咱们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而此刻没人注意到,张栓锁掉落的马鞭上,缠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边缘沾着焦苦味的草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帽峰山藏桶处,见醉刀记号”。陈忠路过时,脚不小心踢到了马鞭,纸条飘落在地,被风卷着往帽峰山的方向飘去几尺,最后落在一丛艾草下,露出的边角正好被阳光照得发亮——那“醉刀”二字,正是陈家祖传刀法的名字,只有陈家子弟才知道。张栓锁一个外姓人能写出这两个字,显然是陈家内部有人故意透露给他的,而这人隐在史家和小野身边,表面帮着敌人搜寻藏毒点,实则在暗中用家族暗号传递消息,等着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