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茶芽尖凝得正浓时,罗萱已经挎着竹篓钻进了茶园。竹篓是小时候娘编的,篾条被岁月磨得泛光,边角缀着颗红绳系的小铜铃,走起来“叮铃”轻响,在静悄悄的雾里格外清亮。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油茶树的枝桠上,每走一步,枝叶上的露水珠就“嗒嗒”落在衣襟上,没半炷香的工夫,粗布夹袄的肩头就洇出了深色的印子。鬓角的发丝被雾沾得发潮,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她抬手捋了捋,指尖触到一片蜷曲发脆的茶叶——正是爹嘱咐要清理的老茶树,枝桠上的叶子一半焦黄一半发褐,像生了场重病。
昨天陈正雷带着虎头坳的乡亲们来帮着清理药圃时,罗韬诚蹲在这几丛老茶树下叹着气,指腹刮过茶树根部发黑的土:“史家伙计撒百草枯那天,风是往咱这边吹的,这几丛根须怕是早浸了药。萱丫头,你细点心,把枯黄老叶都捋下来,能保一瓣茶蔸是一瓣——这可是你太爷爷手植的老茶树,咱罗家守了三代了。”当时罗萱点头应着,指尖摸着粗糙的树皮,心里早把史家的蛮横骂了好几遍。
她的手指刚捏住一片脆得一碰就碎的茶叶,头顶突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惊得她手一抖,茶叶碎末落在了竹篓里。七只竹鸡从茶丛里窜出来,青灰色的羽毛上沾着细碎的白霜,翅膀扇动时还带着股清晨的寒气。领头那只脖颈上有道月牙形的白毛,格外显眼——开春时它还是只没长齐毛的雏鸟,被条乌梢蛇缠在茶枝上,是罗萱举着竹耙冲过去,连蛇带鸟一起扣在耙下,才把它救下来。打那以后,这只竹鸡就总带着群伴在茶园里啄虫,见了她从不躲闪,有时还会蹦到她脚边,歪着头啄食她掉落的药籽,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亲近。
“又来讨吃的啦?”罗萱笑着直起身,手往竹篓底摸去——昨晚蒸的糙米饭还剩了小半袋,她娘张桂香特意装着给竹鸡们当口粮。指尖刚触到布袋的麻绳,却见那几只竹鸡突然齐齐歪了歪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了魂,原本散着的队形瞬间聚齐,“噌”地一下就朝界碑方向窜去。
罗萱心里一紧,顺着竹鸡跑的方向望去——那里立着罗家茶田与史家荒地的分界碑,青石板碑身被雨水浸得发乌,昨天哥哥罗泽明特意用新熬的红漆,把碑上模糊的“罗”字重描了一遍,此刻红漆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块嵌在土里的红玛瑙,倒比史家那边斑驳脱落的石灰渍扎眼得多。她记得哥哥描字时还念叨:“就得让史家看看,这地界儿,咱罗家的字还亮着呢!”
竹鸡们围着界碑转了两圈,小脑袋一点一点,低头啄起地上散落的东西。罗萱快步跟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些掺着碎米的麦麸,黄灿灿的,裹在半张发潮的草纸里,纸角上印着的“协和农社”四个字被露水洇得发胀,笔画都晕开了,边角还卷着毛边,像是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残页。她刚要开口喊住竹鸡,最前面那只月牙颈的竹鸡突然“扑腾”着翅膀栽倒在地,爪子在泥土里徒劳地抓挠,溅起细小的尘雾,喉咙里还发出“咯咯”的微弱声响。
罗萱的声音在雾里发颤,带着哭腔喊爹。她踉跄着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月牙颈竹鸡僵硬的腿,指尖突然沾到一层黏腻的滑液,凉得像冰,还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那气味混着茶丛下腐叶的霉味,竟隐隐透着丝烧骨头般的焦苦,像极了前几天陈正雷跟爹聊天时提过的“史家仓库怪味”。她猛地抬头,看见草纸包旁还散落着三粒深绿色的药丸,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油光。
罗萱捏起一粒药丸,指尖稍一用力就碾成了粉末,一股杏仁混着铁锈的怪味直冲鼻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她仔细嗅了嗅,粉末底层还藏着淡淡的碱涩,和上次史家马弁撒百草枯时那股刺鼻的化学味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心里发慌。那气味钻进肺里,竟让她喉头一阵发紧,指尖的滑液在掌心慢慢变凉,像沾了层化不开的冰碴,连带着心口都发冷。
“萱儿!咋了?”远处传来罗韬诚的声音,还混着陈正雷的脚步声。罗韬诚和陈正雷带着三个农户刚转过山坳,手里提着清理药圃用的竹筐和锄头,一听见女儿的哭喊,两人都加快了脚步。陈正雷步子大,军绿色的粗布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腿肚子上沾着泥点,他先奔到界碑前,看见地上七只僵直的竹鸡,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蹲下身,捡起那半张草纸对着光瞅,指腹反复摩挲着纸上模糊的樱花纹,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协和农社?史家啥时候弄了这名号?我前儿去沅城送药材,也没听说附近有这农社。”忽然想起什么,他弯腰凑近竹鸡尸体,鼻翼快速翕动着嗅了嗅,脸色更沉了,“这味……跟码头仓库那铁桶的怪味对上了,只是更烈些。上次我去史家仓库附近查看,就闻到过这股焦苦,当时还以为是他们熬药熬糊了。”
“不是史家的。”罗韬诚也蹲下身,从竹筐里抽出根树枝,轻轻拨开地上的麦麸和药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镜架,眼神里满是凝重,“去年常青市来的货郎说过,日本人在那边办了好几个合作社,招牌上就印着‘协和农社’四个字,还带着这樱花纹。当时货郎还说,那合作社看着是收农产品,实则是帮日本人搜罗东西。”他的手顿了顿,突然转身往药圃深处走,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泽明!泽明!把上次捡的药盒拿来!”
罗泽明刚在不远处清理石灰渍,听见爹喊,立刻应了声“来了”,放下手里的铁铲就往家跑。他家离茶园不远,半盏茶的工夫,就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跑了回来,盒子用麻绳捆着,边角还磕掉了块漆。“爹,你说的是这个吧?”罗泽明把铁皮盒递过去,“上次在史家水渠边捡的,我看上面有字,就收起来了。”
罗韬诚接过铁皮盒,小心地解开麻绳,打开盒盖——盒盖上“大日本东洋化学株式会社”的黑色字样还清晰可见,边角的樱花徽记和草纸上的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更暗些。最刺眼的是盒底印着的一行小字:“烧碱提纯专用容器”,墨迹被磨得发淡,却足够看清每一笔画。罗韬诚将药盒与草纸并排放着,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史家仓库的铁桶,装的就是这东西。他们用日本人的烧碱化罂粟壳熬膏子,如今连毒饵都用东洋货,这是要把三十里洞的道,都变成日本人的制毒场?”
陈正雷没接话,目光越过界碑望向史家的水渠。渠口明显被拓宽了半尺,新铺的青石板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味,石板缝里嵌着的泥渣都没干透,一看就是刚铺没多久,渠水顺着石板往下流,方向明显是往“雾锁一线天”延伸。他走到渠边,蹲下身摸了摸石板边缘,指尖沾到湿润的青苔,再往水痕尽头的泥土里探了探,突然摸到块冰凉的东西——是块鸡蛋大小的磁石,石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带着细微的磕碰痕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运私货的老法子。”陈正雷用草叶裹着磁石站起来,把磁石递给罗韬诚看,“以前山匪运鸦片,就会在藏货的地方埋磁石,方便日后找。但史家运的绝不是普通药材。你想,烧碱化罂粟壳能出多少膏子?得用多大的铁桶?他们拓宽水渠铺石板,一是怕膏子沾了土失了成色,二是方便用板车运桶——这磁石,怕是用来标记藏桶的位置。”
罗韬诚接过磁石,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捏着磁石转了转,抬头看向界碑旁的陈家祠堂。晨雾里,祠堂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炊烟,一缕缕飘在半空,像条白色的带子。陈正雷也瞥见了祠堂,眼神突然软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五十年前,我爹还在的时候,常抱着我蹲在祠堂门槛上,指着帽峰山说:‘咱陈家的炮制术,罗家的草药,合在一起能镇住邪祟。’当时他怀里总揣着本《陈罗家草药秘典》,纸页脆得像晒干的药材,我还偷偷撕过一页包糖吃,被他揍了一顿。”
“正雷哥,想啥呢?”罗韬诚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陈正雷摇摇头,把磁石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没啥,想起我爹说的话了。走,去看看陈文在干啥,这小子今早说要去药窖整理《药经补注》,别又偷懒睡过去了。”
两人往药窖方向走,刚转过一片茶丛,就看见长子陈文坐在药窖门口的石碾子上,膝盖上摊着本翻得起毛边的《药经补注》,书页上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药叶当书签。他手里拿着支炭笔,正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什么,眉头皱着,看得格外认真。
“罗伯父,爸!”陈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了两人,立刻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把书递过去,“罗伯父你看,这页批注说的‘要道’,就是咱这儿的雾锁一线天!上面写着‘两山夹一谷,通衢扼咽喉’,谁占了这儿,就能卡住三十里洞往沅城的药材商路——史家一直想抢这地界,怕是早知道这门道。”他用手指按在页角的药渍上,那片褐色的渍痕慢慢晕开,露出下面用细炭笔写的小字:“敌欲夺要道,当以水火困之。”
陈正雷凑过去看了看,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他想起三天前三子陈商从山外回来,偷偷塞给他一张游击队的传单,上面说山外游击队在山里办药厂,还提到过“敌用磁石标记藏货点”的话。当时他还没在意,现在看着手里的磁石,再想想史家的水渠和毒饵,心里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正想开口跟罗韬诚说,药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立刻噤声,陈文也握紧了手里的炭笔。只见两个史家伙计提着藤筐从茶丛后走出来,筐子用粗布盖着,走起来晃悠悠的,还能听见筐里东西碰撞的声音。他们看见陈正雷三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陈正雷眼尖,瞥见风吹开粗布的一角,筐里装着的竟是十几只死老鼠,鼠尸肚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白沫,和竹鸡死时的模样有几分像。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筐底垫着的药包,和界碑旁的草纸一模一样,上面也印着“协和农社”的字样。
“罗姑娘……哦不,陈叔、罗伯父,”一个伙计慌忙后退了两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我们是来撒药的,周管家让来的,说撒了药能除四害,免得老鼠咬了药材。”
“周管家?”罗萱刚好从界碑那边过来,听见这两个字,心突然一沉——上个月陈商从沅城运货回来,她帮着收拾背篓时,从里面掉出个印着“大日本陆军野战药材”的空药罐,落款处“小野”两个字刺得人眼疼。当时她追问是谁,陈商急着把药罐塞进怀里,压低声音说“是盯梢史家时捡的线索,这小野八成是日本人派来管制毒的”,还反复叮嘱她别声张,怕打草惊蛇。现在想来,陈商哪是和日本人勾结,分明是在暗中查探史家与小野的关联!
伙计们见他们神色不对,脸色瞬间白了,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史家方向喊:“周管家!周管家!我们在这儿!罗家人拦着我们撒药!”
喊声刚落,马蹄声就从雾锁一线天方向传来,“嘚嘚嘚”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一个穿着藏青短打的汉子骑着马跑过来,身后跟着四个护院和攥着马鞭、头埋得低低的长工张栓锁,护院们腰间的短枪套上,铜扣在雾里闪着冷光——正是史家的管家周耀武。
周耀武勒住马,目光扫过陈正雷三人,最后落在地上的竹鸡尸体上,脸色骤变,对着两个伙计劈头就骂:“废物!让你们撒药饵,谁让你们跟罗家人搭话?还有,我不是让你们只撒在史家地界吗?怎么把罗家人的茶园也撒了?这竹鸡是怎么回事?”
“是竹鸡自己跑过去的!”一个伙计缩着脖子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们刚把药撒在界碑那边的荒地上,这些竹鸡就窜过去吃了,我们拦都没拦住。”
周耀武翻身下马,几步走到界碑旁,踢了踢地上的竹鸡尸体,又捡起草纸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枚黄色的“新民会”臂章,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旗,针脚粗糙得很。“小野中佐说了,今天正午前必须找到藏毒的铁桶,找不到,咱们都得吃枪子。”他说着,眼神扫过护院和张栓锁,语气里满是威胁,“尤其是桶里的膏子,少了一滴都不行——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周耀武不讲情面。”
躲在茶树后的罗萱捂住嘴,压着嘣嘣心跳的胸,压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看着周耀武手里的臂章,看着地上的毒饵和竹鸡尸体,再想起爹说的“日本人的制毒场”,心里突然明白了——史家哪里是勾结日本人,分明是成了日本人的制毒傀儡!那些仓库里的铁桶、用来化罂粟壳的烧碱、拓宽的水渠,还有眼前这些东洋毒饵,全是在为日本人铺路,把三十里洞变成他们的罪恶之地!
雾还没散,茶丛里的露水珠不断滴落,砸在地上的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正雷攥着怀里的磁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罗韬诚望着史家方向,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晨雾;陈文紧紧捏着《药经补注》,书页边缘被指甲掐出了褶皱——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如何把磁石与藏毒点的关联告诉游击队,就见雾锁一线天的山口突然腾起一股黑烟,风裹着烟味飘过来,竟带着和铁桶里相似的焦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而更让人心慌的是,黑烟里隐约传来几声枪响,不是护院的猎枪,是军用步枪特有的沉闷声响,朝着祠堂的方向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