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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背篓密藏传纸条

三十里洞打豺狼 梓元人 3979 2025-11-18 15:05

  陈武把最后一袋晾晒好的黄芩往竹编背篓里塞时,檐角冰棱淌下的晨露正巧落在手背上。他打了个激灵,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麻绳勒过肩头的瞬间,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那道被药碾子木柄磨出的红痕早结了茧,阴雨天却总隐隐作痛。这是本月第三次往帽峰山送药材,得赶在辰时前翻过鹰嘴崖,他望着被浓雾吞没的山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背篓里的黄芩带着阳光晒透的干燥气息,混着底层艾草香,是陈家药坊独有的味道。去年红军伤员藏在帽峰山他家的药窖时,他就靠这气味在密林里找到迷路的卫生员。此刻他摸了摸背篓侧面的暗袋,里面藏着一包干红薯条,是给接应人的干粮,焦脆的口感能惊飞半里地的山雀。

  “把这个带上。”陈文从药坊钻出来,棉袍下摆沾的药粉簌簌掉落,混着当归与白术的气息。他攥着个油纸包,边角发皱,塞进背篓最底层的黄芩袋缝时,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到地方亲手交给接应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陈武瞅了眼哥哥冻红的鼻尖,上面沾着苍术粉,像落了层霜。自去年从帽峰山靠沅城那条大山峡谷里回来,陈文总有些神神秘秘,有时对着泛黄报纸能看半晌,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有时夜里偷偷往油灯里掺薄荷精油调的药油,偏说“省灯油”。前几日陈武起夜,撞见他蹲在药碾子旁,借着月光在梨木板上刻字,刻刀划过木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知道了。”陈武应着,背起背篓往院外走。刚迈过门槛,药坊的药碾子突然“吱呀”作响,似在碾磨晒干的黄芪块。他转身时,正撞见父亲陈正雷站在门框阴影里,手里旱烟的火星明明灭灭,将眼角新添的疤痕照得忽明忽暗——那疤痕是三个月前救三子陈商时落下的:当时陈商替新四军送急救药,行至黑风口就撞上了李团副李槐清,李槐清带着史猛、石独眼设卡搜查,三人举着枪盘问,陈商刚要绕路躲,石独眼的猎枪就先响了。父亲为了引开他们,故意往相反方向扔了一把像薯一样的树根,他们以为是上等天麻药材,陈武趁乱拽着陈商躲进石缝,父亲自己的胳膊被树枝划得血肉模糊,眼角也蹭出了伤,至今泛着红,像条未长好的肉虫。

  “路上当心。”陈正雷往他背篓侧袋塞了个烤山药,焦皮裂开处冒出甜香,“史家的人最近总在鹰嘴崖转悠,说找跑丢的马,你绕着走。史猛前儿带护院在山脚下试枪,铅弹打穿三块松木板,动静大得很——就是上次打商儿那批枪,你可得躲远些。”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药柴,“别学你弟弟硬闯,上次他被流弹擦中肋骨,躺了半个月才敢翻身,夜里疼得直冒冷汗,你娘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在药布上都晕成了黑团。”

  陈武嗯了声,指尖无意识攥紧背篓绳——他还记得陈商被抬回来时的模样:粗布褂子从胸口到腰侧全浸着血,肿得老高的地方连手指都不敢碰,陈商却还咧嘴笑说“药都送到了,值当”。脚刚踏出院子,陈武忽然想起昨夜药坊熬膏的光景。陈文蹲在灶台前,借着柴火光在黄纸上刷油墨,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混着当归膏的药香漫了整夜。那些药材早按比例炮制碾磨,加蜜炼的膏汁在铜锅里泛着琥珀光,收膏时得用竹片不停搅拌,直到“滴水成珠”——这膏方本是给陈商敷肋骨的,陈文熬时特意多加了两味活血的药,说“让老三伤口长快点,别再遭李槐清他们的罪”。此刻药坊竹匾里晾着的切片药材,正是用这些工序处理的,裁得方方正正的糙纸边角带毛茬,倒像是用罗家浸过桐油的防潮绵纸改的。

  路过药圃时,那株三年前用两担新药材从罗家换来的青洋参,突然被风吹得晃了晃。这宝贝正发新芽,嫩白须根在松针土里藏得严实,比陈家小子们还金贵。陈武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哨,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这是跟山那边猎户约好的信号,遇危险吹三声长音,他们会放响箭回应。上次陈商送药遇袭时,就是猎户的响箭引开了李槐清等人的注意力,不然父亲就算拼了命,也未必能把陈商从石独眼的枪口下拽出来。史猛带人在山口设卡那回,陈武也靠这信号绕了过去,响箭划破夜空时,带着火药与松脂混合的怪味,像陈商伤口上敷的药油味。

  刚出村口,薄雾里突然晃过几个黑影。陈武本能地往路边药林钻,脚下踩着昨夜落下的枸杞果,“咔嚓”的轻响在寂静晨雾里格外刺耳。他扒开药树枝桠眯眼瞅,领头的竟是石独眼,石独眼左眼罩着黑布,右眼像泡在水里的白煮蛋,手里还举着那杆曾伤过陈商的猎枪,枪管缠着红绸布,倒像娶媳妇的嫁妆。

  “史大少爷说了,见着挑担子的都得盘盘。”石独眼的破锣嗓子在雾里飘着,惊飞了药树上的麻雀,“谁知道是不是给‘红脑壳’送药材的?搜着了有赏,史家大少爷说了,赏两亩好地,就在史家老宅旁边的熟地!”

  陈武屏住呼吸,往药林深处退了几步。药树枝桠勾住他的粗布棉袄,露水顺着衣领往下滑,冰凉感像小蛇钻进后背。他看见石独眼身后跟着个瘦高个,腰间别着短刀,刀鞘铜环叮当作响——那是史家伙计里出了名的“快刀刘”,上次李槐清带着史猛、石独眼设卡时,就是“快刀刘”帮着拦路,陈商被流弹击中后,“快刀刘”还笑着说“这下看谁还敢给新四军送药”。直到石独眼的喊声渐远,陈武才松口气,转身钻进另一条岔路——这条路能绕到鹰嘴崖背面,就是得多走两里地,还得蹚过结着薄冰的小溪,溪底鹅卵石滑得很,去年有脚夫在这儿摔断了腿。

  日头爬到竹梢时,陈武终于登上鹰嘴崖。崖边迎客松被风刮得歪歪扭扭,树根处留着几枚新鲜马蹄印,边缘沾着湿泥。他往山下望,三十里洞像块被秋霜染透的绸缎:陈家虎头坳在左,药苗刚浇过肥,露出褐红色的土;罗家药圃在右,药材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绿绒毯;中间白亮亮的是史家新开的水渠,据说渠底埋了吸铁的石头,前几日有药商的铁药碾子掉进去,捞了半天才拽上来,护院们还嘲笑“这石头比史老爷的算盘还精”。

  “下来吧。”树后闪出个穿蓝布褂的汉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月牙形枪伤疤痕,结痂处泛着紫黑。他是新四军交通员,陈武前两次送药材都跟他接头,只知姓赵,说话带着浓重川音,笑起来眼角皱纹里总嵌着点泥。

  陈武把背篓卸在地上,刚要掏黄芩袋缝里的油纸包,赵交通员突然按住他的手,往远处指:“史家的人在对面山腰烧荒山的杂木,烟都飘过来了,得快些。史猛带着人在山脚下扎了帐篷,说是要‘清山’,其实是等咱们自投罗网——听说李槐清也在附近转悠,就是上月打你三弟那伙人,你可得躲远点。”

  陈武顺着方向瞅,果然看见一股黑烟像黑龙缠着山坳。他赶紧摸出油纸包递过去,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拆开时油墨味混着黄芩清香散出来。二十多张传单躺在油纸里,最上面那张印着“蒋匪围剿,我军西进”,字是刻在木头上拓印的,笔画边缘毛糙,倒像是陈文的手艺——陈文刻药模时总爱把横画刻得带点弧度,说“透着药气”。

  赵交通员飞快把传单塞进绑腿,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陈武:“这是给乡亲们的,史家最近在药行用假钱,照上面的法子能认出来——对着太阳看,真钱边角有朵小梅花,假的没有。还有这个。”他又塞过个油布包,里面是块边缘磨圆的铜片,“给陈商和陈文的,红军卫生员新制的伤药贴模具,按这形状裁布裹药,比散药敷得牢,还能防伤口沾灰。上次陈商被李槐清他们的流弹伤了肋骨,要是有这模具,换药时也能少疼点。”

  陈武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铜片的凉意,心里暖了暖——赵交通员还记得陈商的伤。刚要问,山下传来“砰砰”两声枪响,赵交通员脸色一变:“他们来了,你从西边那条沟走,别回头!记住,见着穿黑棉袄的就躲,那是史家护院队,要是撞见李槐清或石独眼,千万别硬拼,他们手里的枪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武扛起空背篓往西边跑,耳边枪声越来越密,像追着脚后跟响。他想起父亲说的,去年红军(也就是现在的新四军)在帽峰山打了胜仗,缴获的药品藏在溶洞里,洞口用藤蔓盖着,底下压了块刻着药草的石头,只有熟人才找得到。有次跟着陈商送药,陈武看见洞里堆的药箱印着红十字,旁边放着几杆步枪,枪托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那天陈商还指着枪说“以后有这玩意儿,李槐清、史猛他们就不敢随便拦路了”,没成想没过多久陈商就挨了他们的流弹。

  跑过一片竹林时,有人喊他名字。陈武躲在竹子后,看见隔壁村药农老杨背着篓子往山下跑,草鞋跑掉一只,光脚底板在石子路上磨得通红,血珠渗出来,留下一串歪扭的红点。

  “陈武,快回去告诉你爹!”老杨跑到跟前,扶着竹子喘气,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史家的人在到处打听‘三宝’——就是《醉刀谱》《药经补注》《帽峰山图》的下落,还放话谁知情不报,就刨谁家祖坟!今早他们已经挖了李药农的祖坟,就因为李药农不肯用储备券结账!”

  陈武心里一沉,后背瞬间冒冷汗。他只知道《醉刀谱》是陈家祖传刀法,藏着药圃布防的门道,父亲说过,早年为躲清末兵匪和八国联军的抢夺,自家太祖爷爷和罗家太祖爷爷一起把“三宝”藏去了帽峰山,可两位老人后来为护宝贝丢了性命,藏处也成了谜。史家突然打听这个,难道是知道刀谱和红军藏的药材有关?要是被他们找到,不光药路断了,陈商上次挨的流弹、父亲为救陈商添的疤,就都白受了。

  他没多问,从背篓里摸出没吃的烤山药塞给老杨:“杨叔,你先躲去罗家药窖,那里有暗洞。”趁老杨往嘴里塞山药的工夫,陈武钻进竹林深处,竹叶在头顶“哗哗”响,像在催促。竹节上留着去年陈文用柴刀划的记号,每隔三步一个,直通鹰嘴崖,此刻刀痕在日光下泛着白,像一串省略号。

  路过史家水渠时,陈武放慢脚步。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正指挥民工埋磁石,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蹲在渠边,手里图纸上的符号弯弯曲曲,跟之前史哲掉落的地形图上的日文标注很像。陈武看见那人用铅笔在图纸上圈了个圈,正对着帽峰山方向,旁边还画了个药杵图案——那是陈家药坊的标记,父亲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外人模仿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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