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九龙城寨，是另一副面孔。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粘稠、更加私密的躁动。霓虹灯牌在狭窄的巷道上方闪烁，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空气中劣质香烟、炒蟹的辛辣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构成城寨独特的“夜息”。

　　陈默穿行在迷宫般的通道里，步伐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迎面而来的醉汉、眼神闪烁的皮条客以及阴影里某些不怀好意的窥探。体内那丝“太平之气”自行流转，不仅驱散着阴湿秽气，更赋予他一种对周遭环境敏锐的直觉。

　　解决阿萍家的事件，让他获得了50生存点，加上之前剩余的12点，总算有了些微薄的资本。他没有立刻进行兑换，准备留到关键时刻。当务之急，是找到下一个“异常事件”。

　　城寨很大，异常气息也很多，但大多零散、微弱，不成气候。他需要找到足够“分量”的目标。

　　走着走着，他拐进了一条尤其狭窄的巷道，两侧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的晾衣竿挂满了未收的衣物，滴着水珠。巷道尽头，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哼唱声，调子古怪，不似任何已知的童谣。

　　陈默停下脚步，“观气”之术自然运转。前方巷道深处，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属于孩童的怨念凝聚不散，那怨念中夹杂着强烈的恐惧和被遗弃的悲伤，颜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找到了。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巷道尽头是一个死胡同，堆放着废弃的家具和垃圾。在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红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她背对着巷道，肩膀微微抽动，那诡异的哼唱声正是从她那里发出。

　　红衣小女孩的鬼魂。在灵异传说中，这往往意味着极强的怨念。

　　陈默没有贸然上前。他能感觉到，这小女孩的怨念虽然浓郁，但似乎被限制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并未向外扩散害人。而且，她的怨念核心，并非主动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固化的、无尽的悲伤。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后生仔，眼神不错嘛，能看到那里的‘东西’？”

　　陈默心中微凛，他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巷口，嘴里叼着根牙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男人身上有种混合着香火味、廉价古龙水和淡淡阴气的复杂味道。

　　在陈默的“观气”视野中，这男人周身气息浑浊，阳气不算旺盛，但眉心处却隐隐有一点微弱的灵光，似乎修炼过某种粗浅的法门，或者长期接触灵异事物。

　　“你是谁？”陈默不动声色地问，体内“气”暗自提聚。

　　“街坊邻居给面子，叫一声‘鬼王达’。”男人吐掉牙签，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名片递过来，“专业处理各种‘疑难杂症’，看风水、解梦、驱邪……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陈默没有接名片，只是看着对方。

　　鬼王达也不在意，收回名片，嘿嘿一笑，指了指巷道尽头那个红衣小女孩：“为了她来的？我盯了有几天了。这小囡囡，怨气不小，但没害过人，就是天天晚上在这里哭，吵得附近几家睡不好觉，托我来看看。”

　　“那你为何不动手？”陈默问。

　　“动手？”鬼王达翻了個白眼，“后生仔，你以为驱鬼是打架啊？搞清楚来龙去脉最重要！这小囡囡死了怕是有十几年了，怨念不散，肯定有天大的冤屈。强行打散，有伤天和，而且也未必能彻底解决，说不定怨气扩散更麻烦。”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看你小子身上有点‘料’，不是普通人。有没有兴趣合作？一起把这单生意做了，报酬三七分……我七你三。”

　　陈默看着鬼王达那精明的眼神，心中快速权衡。这男人看起来像个江湖骗子，但确实有点门道，而且对城寨的灵异圈子应该很熟悉。与他合作，或许能更快了解情况，但也可能被当枪使。

　　“怎么合作？”陈默问道。

　　“简单！”鬼王达见有戏，精神一振，“我先去打听这小囡囡的来历。这城寨里没多少秘密，尤其是这种老案子。你呢，就在这里守着，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其他不开眼的来打扰。等我消息！”

　　说完，他也不等陈默答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钻出了巷道，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看着鬼王达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这家伙，倒是会抓壮丁。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巷道深处的红衣小女孩。既然接了这“看守”的活儿，他也没闲着。他后退几步，找了一个相对干净、视野开阔的墙角靠坐下来，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始终锁定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寨的夜晚没有真正的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麻将声、叫骂声、还有不知哪家播放的咿咿呀呀的粤曲。

　　那红衣小女孩的哼唱声一直持续着，如同背景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伤。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怨念核心，似乎与“水”有关，那暗红色的气息中，带着一丝潮湿阴冷的感觉。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鬼王达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查到了！”他喘着气，压低声音对陈默说，“十几年前，这边巷子口有个卖艇仔粥的摊子，摊主夫妇有个女儿，叫阿欣，大概七八岁，就喜欢穿红裙子。有一天晚上收摊，两口子吵架，没看住孩子，等发现时，阿欣掉进后面那个废弃的化粪池里……没了。”

　　鬼王达指了指巷道侧面一堵被封死的墙壁：“原来那里有个口子，通那个池子，后来出事后就给封了。”

　　红衣囡囡，阿欣，溺亡……怨念与水有关，这就对上了。

　　“死因是意外，为何怨念如此之重？还十几年不散？”陈默提出疑问。

　　“问题就在这儿！”鬼王达一拍大腿，“我找了几个老街坊旁敲侧击，据说当时那化粪池本来不该那么深，是因为那段时间有人偷偷往里面倒建筑废料，把底下掏空了一块！而且，阿欣掉下去的时候，可能……可能还呼救过，但当时旁边几家因为嫌那摊主夫妇吵架太吵，都把窗户关紧了……”

　　陈默默然。意外的死亡，加上被忽视的呼救，以及可能存在的管理疏忽，种种因素叠加，足以让一个幼小的灵魂充满不甘与怨恨。

　　“那对夫妇呢？”

　　“孩子没了没多久就搬走了，据说后来也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鬼王达叹了口气，“所以这小囡囡，等于是被‘遗弃’在这里了。”

　　真相往往比鬼怪更令人心寒。

　　“现在怎么办？知道了缘由，能送她走了吗？”陈默问。

　　鬼王达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有点麻烦。如果是寻常横死，做个法事，化解怨气，或许就能送走。但阿欣这种情况，怨念根深蒂固，又无人祭祀，成了地缚灵。强行超度，成功率不高。最好能找到她父母的贴身物品，或者……让他们亲自来忏悔，了却她的执念。”

　　他看向陈默：“找她父母估计是没戏了。我看，要不我们试试用‘引魂香’和‘往生咒’，看看能不能沟通一下，引导她自行散去怨气？不过这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护法，一个主法。我看你根基不错，你来主法，我替你护法，如何？报酬改成六四分！我六你四！”

　　陈默看着鬼王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巷道口，望向外面光怪陆离的城寨，又回头看了看那个依旧在角落里低声哼唱的红衣身影。

　　《太平清领书》中，亦有安魂渡厄之法，讲究的是顺应天道，化解执念。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实践一番。

　　“可以试试。”陈默转过身，对鬼王达说道，“但我需要一些东西。”

　　鬼王达眼睛一亮：“你说！”

　　“朱砂、上好的黄纸、一支新的狼毫笔，还有……一碗干净的清水。”陈默列出清单。他的符纸朱砂所剩无几，正好补充。至于清水，是施展某些祝由科法门的媒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鬼王达拍着胸脯，“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这次算你欠我个人情啊！”说着，又一溜烟跑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鬼王达，虽然市侩，但办事效率倒是不低。

　　他重新走回巷道深处，在距离红衣小女孩阿欣约五米远的地方盘膝坐下。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立刻施展手段，只是静静地坐着，调整呼吸，将体内的“太平之气”调理至最平和圆融的状态。

　　他在等待，等待鬼王达归来，也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安抚这个被遗忘在城寨角落十余年的、悲伤的灵魂。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