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阵子，张皇后终于有点困了。

　　“好了顾卿，吾有些乏了，今日便聊到这里。”

　　“嗯，娘娘早些休息。”

　　等到宫女扶着张皇后离开之后，顾长安正待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了一抹淡紫。

　　细细一看，张皇后刚才所坐的石凳边，竟遗落下一方轻纱罗汗巾。

　　“嗯？”

　　这不是张皇后之前用过的么？

　　顾长安本想提醒一声，可一看张皇后已经走到了门口。

　　再四下里看了看，终于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与女子的汗巾有缘么？上次捡到了李瓶儿的，这次又捡到了张皇后的。

　　也不知为何，顾长安的心突然“怦怦”跳动，仿佛做贼一般。

　　攥着汗巾的手不知觉抬了起来，假意揉了揉鼻子。

　　一缕奇特的幽香，令得人心中一荡。

　　接下来，顾长安没有走远，万一张皇后发现汗巾不见了派宫女出来寻，他也好找机会将汗巾暗中归还。

　　一夜无话。

　　翌早。

　　顾长安掐算着时间来到张皇后所居的房里，先请了个安。

　　随之又以安全为借口，在屋子里检查了一圈。

　　不久后，张皇后净了手，吩咐宫女点上熏香，走到案边开始抄写佛经。

　　当她取过桌上放着的经书时，却发现书下压着一方叠着的淡紫色汗巾。

　　“嗯？”

　　张皇后愣了愣，随之突然忆起了昨夜之事。

　　想必是当时不小心掉落在脚边，自己却没有留神。顾长安捡到后，为了避嫌，便悄无声息放到经书下面。

　　一时间，张皇后不由一脸滚烫，又娇羞，又庆幸。

　　毕竟贴身的东西被一个侍卫捡到，怎能不羞？

　　庆幸的是，若是被一些心存不良者捡了去，流落坊间，让人大做文章，岂不坏了她的名声？

　　不觉间，又过了两日。

　　夜里，顾长安加强了戒备，亲自带着几个手下四处巡逻。

　　按计划，张皇后将在护国寺斋戒七日，如今已过了五日，除了那晚的宫女事件之外，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也不知为何，越是平静，顾长安的心里越是不安，总感觉对方在憋大招。

　　他的预感，终于应验了。

　　“轰！”

　　夜半时分，京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响。

　　一时间，地动山摇，火光映亮了夜空。

　　庙中所有的建筑都在颤动，屋顶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啊——”

　　屋子里传来了张皇后惊恐的尖叫。

　　“保持警戒，不要乱！”

　　顾长安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喝令了一声，同时旋风般冲到门外，一脚将门踹开冲了进去。

　　没料，刚一冲进屋里，便见一道曼妙的身影扑了过来，一头扑到他的怀中。

　　“咝——”

　　这算不算碰瓷啊？

　　扑到顾长安怀里的，正是张皇后。

　　因为事发突然，她根本来不及穿上外套，仅着一件薄薄的丝质睡袍。

　　那绵软、温烫的娇躯，充分让顾长安体会到了软玉温香的滋味。

　　按理说，以张皇后的身份与涵养本不该如此失态，更不可能主动扑到一个侍卫怀里。

　　究其原因，是因为爆炸的动静太大，引发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或者说，是一段不愿触及、不堪回首的过去——

　　天启三年，张皇后终于有了身孕。

　　但，因为魏忠贤与客氏暗中使坏，竟令她产下了一个死胎。

　　天启六年，她好不容易再次怀上，处处小心、日日提防。

　　但她万万没想到，刚怀上三个月，却突然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王恭厂大爆炸。

　　王恭厂始于永乐年间，乃是皇家兵工厂，主要从事火药、各类火器、弹药的生产与储备。

　　这次大爆炸波及甚广，令京中房屋损毁上万间，百姓死伤两三万。

　　皇宫也未能幸免，塌了不少房屋，连天启皇帝都差点被飞落的木槛瓦片砸中。

　　张皇后在奔跑的过程中不小心跌了一跤，不幸流产。

　　次年，天启皇帝驾崩，令得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也因此，王恭厂大爆炸成了张皇后一生中难以愈合的创伤，一生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与阴影。

　　“娘娘，没事的，有我在，不用怕！”

　　顾长安轻轻拍了拍张皇后背心，柔声安抚了一句。

　　随之转过头，冲着门外吓傻了一般的几个宫女怒喝：“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过来扶着娘娘？”

　　虽然他很想多抱一会儿，但这毕竟是懿安皇后，万一抱过头了，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是！”

　　终于有两个宫女回过神来，急急奔上前来。

　　一个上前搀扶，一个去找衣裙。

　　顾长安匆匆走出门外，抬眼看了看，天空中浓烟滚滚，耳边不时传来一声爆炸声。

　　只不过，声音比之前小了许多。

　　“长安！娘娘没事吧？”

　　这时，沈良带着几个人匆匆奔进院来。

　　“受了些惊吓……”

　　“快，带娘娘到静室去，一定要保护好娘娘。”

　　“是！”

　　顾长安应了一声，随之带着张皇后来到了相隔不远的静室内。

　　静室，乃是寺中高僧用于坐禅之处，屋子里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窗户，出入只有一道门。

　　若是有刺客趁乱混入的话，这间屋子的确要安全一些，毕竟没有藏身之处。

　　两个宫女扶着张皇后坐到了地上的蒲团上。

　　顾长安又一次上前安慰了一句：“娘娘，没事的，不用怕。”

　　说完，正待转身去门口看看。

　　没料张皇后却如梦呓一般道：“你别走……”

　　“呃——臣不走，臣就在这里保护娘娘。”

　　两个宫女对视了一眼，随之退到门外去守着。

　　她们的心里也很清楚，娘娘此刻需要的不是有人在身边伺候，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一种安全感。

　　张皇后呆呆地坐在蒲团上，脸色不停地变幻着。

　　这一次爆炸，令得她又忆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听到她低低的啜泣，顾长安不由瞟了一眼，眼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由蹲下身来，轻声安慰道：“娘娘，没事的，不用担心。”

　　张皇后泣声摇了摇头：“不是担心，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伤心事。”

　　说话间，抬起衣袖抹了抹泪。

　　这时，沈良走了进来。

　　“沈大人——”

　　顾长安起身招呼了一声。

　　沈良点了点头，随之道：“娘娘，根据方位以及爆炸声推断，多半是王恭厂……”

　　当年王恭厂爆炸后已经迁了位置，并更名为安民厂。只是，一众人还是习惯称王恭厂。

　　一听“王恭厂”这个字眼，张皇后更是悲从心来，忍不住掩面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