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运河缓步前行，林清妍偶尔停下拍照，用的是一部老式的胶片相机，而非现在流行的手机又或者是数码相机。

　　她一直用这个，从选择上来看，一点都不像23岁的女孩儿。戴飞曾经问过为什么，她说数码照片太容易修改，而胶片则会诚实地记录光线和时间，连瑕疵都显得那么真实。

　　“要我帮你拍一张吗？”戴飞突然问道。

　　林清妍迟疑了半秒，然后婉拒，“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入镜。”

　　“为什么？你很好。。。”戴飞突然刹住话头，将“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很上镜。”

　　林清妍笑了笑，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简单地拒绝了，便又信步往前走。

　　戴飞默然跟上。

　　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落在运河上，激起细小的涟漪。一个导游带着一群游客从身边经过，忽而停下，用带着丹麦口音的英语介绍着两岸建筑的历史。

　　林清妍兴致来了，便驻足倾听，偶尔点头，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

　　“你大学时也这么认真？”戴飞笑着问道，打断了林清妍的倾听。

　　林清妍把眼光转回戴飞身上，眼角戴着笑意，“怎样认真？”

　　“不错过任何信息，像是必须完美完成每一件事。”

　　她思考了片刻，才悠悠说道：“差不多。我的专业要求我们必须严谨，任何一点疏漏都可以改变整个事情的结果和性质。所以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用这种思维去看待这个世界——凡事都有规则，有结构，有最优解。”

　　“那感情呢？”话一出口，戴飞就后悔了。

　　但林清妍没有回避，她默默地将围巾整理了一下，动作非常仔细。等围巾整理好，语言也组织好了。

　　“感情也有规律可循。吸引力、亲密感、多巴胺的影响等等，都可以用数据模型来进行直观的了解。”

　　“所以你用数据来量化这些？”戴飞皱了下眉头，动作非常细微，嘴里继续追问道。

　　“我尝试过。”林清妍承认了，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带着点忧郁，“但有些变量……无法被量化。”

　　一阵风从河面刮来，带着刺骨的湿冷。林清妍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戴飞想要伸手去拉她，但是在抽出来的一瞬间又放下了。

　　“冷吗？”戴飞问道，语气非常克制。

　　“还好。”林清妍说道，但嘴唇有些发白。

　　戴飞在背包里翻了下，拿出一个未拆封的暖手宝，递了过去，“我多带了一个。”

　　林清妍知道这是个谎言。戴飞从不戴暖手宝，甚至于手套，首饰这些都从来不用，他嫌碍事儿。但林清妍并没有揭穿，只是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撕开包装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抖。

　　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戴飞不确定。

　　林清妍将暖手宝捧在手心，细细感受其中传来的温暖，突然说道：“其实，我大学时想过当摄影师。不是拍人，而是拍建筑。因为建筑不会改变，不会离开，也不会让你失望。”

　　“那为什么没选？”

　　“因为现实。摄影毁三代总听过吧？”林清妍笑道，笑容里满是自嘲。“摄影养活不了自己，但法学和国际贸易可以。就像你其实更喜欢大狙，不过为了赢，你也可以端起AK，又或者是其他的。”

　　戴飞想起自己刚接触CSGO的时候，也总是选择最贵的武器，还有最炫的皮肤。只是到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再炫的皮肤，拿到的击杀奖励也不会比原皮更多。更强大的武器，也不一定能让他赢下比赛。在电竞的世界里，喜欢和合适往往是两回事。

　　或许在别的地方也是如此。

　　“那你现在还拍照吗？”戴飞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这想法甩出脑海。

　　“偶尔。用这台胶片机。”林清妍拍了拍挂在胸前的相机，“拍完的胶卷存着，很少冲洗。就像是存档一样，证明某个时刻存在，但不一定要重温。”

　　听到这话，戴飞又陷入沉默了。

　　两人在沉默中走过了半座桥。

　　雪花渐渐小了，天空透出稀薄的灰白色，像是快要放晴，但又犹豫不决。

　　“到了。”林清妍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阿美琳堡广场在两人面前展开。

　　空旷，对称，庄严肃穆。

　　八座相同的建筑围成了八角形，中央矗立着腓特烈五世的骑马雕像。一切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来绘制，就连地面上积雪的厚度，都似乎经过了计算。

　　“完美的对称。”戴飞感叹道。

　　“但也是一种禁锢。”林清妍轻声道，“每个部分必须完全相同，稍有偏差就会破坏整体。就像……”

　　“就像是我们的场上战术，每个人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的任务，只要有一环接不上，那这个战术就打不出来。”戴飞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美丽而易碎，所以MOUZ的统治力也在慢慢减弱。”

　　林清妍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听起来似乎没多大信心。”

　　“不是没信心。”戴飞斟酌着用词，“只是事情都是往前发展，太精密的安排，容错率就不够。反而有很多名场面，都是在突发情况下打出来的。我有时候会想，在这些必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比如？”

　　比如和你坐在某个地方，不用谈论比赛，不用计算时间，不用保持距离。只是静静地坐着，对视，又或者是看看窗外的风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

　　戴飞是这样想的，但说出口的却是：“换一个自己更喜欢的方式去解决比赛。”

　　林清妍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戴飞明显看到了她那精致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而此时，卫兵换岗仪式开始了。

　　穿着传统制服的士兵迈着精确的步伐，熊皮帽在风中微微晃动。围观者举起手中的摄影器材，快门声此起彼伏。

　　戴飞没有拍照，甚至都没有观看仪式——他觉得这和天安门升旗相比简直太小儿科了——他只是在看着林清妍。

　　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俏鼻，看着不自觉流露的温婉笑容，心里汹涌澎湃，脸上却古井不波。

　　直到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戴飞才收回眼神。林清妍也若无其事地看了眼手表。

　　“该去看小美人鱼了。”她说道，但脚步没动。

　　“其实，我们可以跳过小美人鱼。时间支配在我们手上，我们完全承担得起更改计划的后果。”戴飞说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清妍的脸。

　　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抬头望了望天。

　　“雪下大了，我们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