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莉娅仔细打量他,他的五官确实有艾欧尼亚人的柔和轮廓,只是被诺克萨斯军旅生涯磨出了硬朗线条。
他的手上没有普通诺克萨斯士兵常见的厚重老茧,反而在指尖有类似乐师常有的薄茧。
“吹给我听听。”她突然说。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现在?”
“证明你说的话,没有骗人!”
男子艰难地坐直身体,将竹笛举到唇边。
他试了几个音,气息不稳,笛声断续,片刻之后,当他终于吹出一段完整的旋律时,艾瑞莉娅浑身一震。
这是她童年时母亲常哼的摇篮曲,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颤音,都一模一样。
艾欧尼亚的民谣有千百首,但这一首是纳沃利省特有的调子,是母亲们哄孩子入睡时低声吟唱的秘语。
笛声在破庙中回荡,与雨声交织,艾瑞莉娅的碎片缓缓垂落,她靠着石柱坐下,闭上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战前的夜晚,母亲坐在床边,父亲在庭院中练剑,哥哥泽洛斯在隔壁房间偷偷雕刻木偶。
旋律结束,男子放下笛子,轻微喘息着,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叫什么名字?”艾瑞莉娅问,声音柔和了些。
“卡里安。”他说,“卡里安·瓦伦,我父亲是诺克萨斯商人,母亲来自纳沃利省的山茶村,我十五岁被征入伍,因为混血儿需要证明忠诚。”
此刻,他的语气里满是讽刺。
艾瑞莉娅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干净的绷带,扔给他。
“处理伤口,然后告诉我诺克萨斯在普雷西典的兵力部署。”
卡里安看着食物,喉结动了动,但没有立即去拿。
“如果我说了,你能保证不杀我吗?”
“如果你说谎,我保证你会死得很痛苦。”
卡里安笑了,那是艾瑞莉娅第一次看到他笑,疲惫无奈的笑,真实的笑容。
“很公平。”
那天晚上,艾瑞莉娅没有离开破庙。
她听卡里安讲述诺克萨斯的军制、装备习惯、指挥官的特点,也知道了他的故事。
如何在诺克萨斯因为混血身份被歧视,如何在屠杀命令前选择逃跑,如何在追杀中受伤躲进这座庙。
“你打算去哪?”黎明时分雨停了,艾瑞莉娅问。
卡里安看着窗外的晨光:“不知道,也许向南,出海,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还存在吗?”
两人都沉默了,晨光中,艾瑞莉娅看到卡里安眼中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被撕裂后的倦怠。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很像,都被战争夺走了原本的生活,都在寻找新的位置,新的意义。
“跟我回营地。”她开口说,自己也惊讶于这个决定。
卡里安猛地抬头:“你的同伴不会接受一个诺克萨斯人,即使是个逃兵。”
“我会说你是我的俘虏。”艾瑞莉娅站起身,抖落身上的尘土,“你需要治疗,而我们需要情报,这是个交易。”
卡里安注视她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回营地的路很长,卡里安因为伤口感染发着高烧,艾瑞莉娅不得不搀扶他前进。
在途中他们几乎没说话,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在两人间生长,当艾瑞莉娅需要停下观察情况时,卡里安会自觉保持安静;当卡里安因疼痛脚步踉跄时,艾瑞莉娅会及时调整支撑的力度。
快到营地时,卡里安突然说:“你的舞蹈……我在诺克萨斯军营听过传闻,他们说有一个白衣少女,能用丝带和金属片杀人。”
“不是杀人。”艾瑞莉娅纠正,“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有区别吗?在战场上!”
艾瑞莉娅沉默了,她想起枫树林中那些倒地的士兵,想起他们眼中的恐惧和困惑。
她确实没有杀死他们,但那些伤足够严重,在缺医少药的战场上,也许有些人最后还是死了。
“我尽量让其有区别。”最后她认真的说。
卡里安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某种艾瑞莉娅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评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层的理解。
“我母亲说过,”他轻声说,“真正的舞者不是用脚跳舞,而是用心,如果你的心不想杀人,也许你的舞蹈就不会杀人。”
不久之后,营地到了,正如卡里安预料的那样,战士们看到诺克萨斯军装立即拔剑相向。
艾瑞莉娅挡在他身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这是我的俘虏,他有我们需要的情报,在他伤愈并交代所有信息前,任何人不得伤害他。”
一瞬间质疑声四起,但刀锋舞者的威望压过了怀疑。
艾瑞莉娅将卡里安安置在自己的帐篷旁,亲自为他清洗伤口、上药。
医者看到化脓的伤口时摇头:“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治疗过程很痛苦,但卡里安咬着布条一声不吭,只有额头的冷汗和紧绷的肌肉暴露了痛楚。
艾瑞莉娅在一旁看着,突然想起父亲教她的呼吸法,用特定的节奏呼吸,可以缓解疼痛,保持意识清明。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她说,然后开始缓慢地吸气、屏息、呼气,像舞蹈前的准备。
卡里安起初困惑,但很快跟上,奇妙的是,当呼吸同步后,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他的肌肉放松下来,医者得以更彻底地清理伤口。
“这是什么方法?”包扎完毕后,卡里安虚弱地问。
“舞蹈的基础。”艾瑞莉娅说,“一切动作始于呼吸,一切节奏源于心跳。”
那天晚上,艾瑞莉娅在月光下练习舞蹈。
卡里安靠在帐篷外,看着她在空地中旋转,腕间的碎片在月光下划出银色轨迹。
那不是战斗的舞蹈,而是艺术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充满难以言喻的美感。
“你跳得真好。”当艾瑞莉娅停下时,卡里安轻声说。
艾瑞莉娅擦去额头的汗,在他身边坐下。
“战前我每天练习六小时,父亲说,只有将舞蹈练到成为本能,才能在需要时随心而舞。”
“你现在还能随心而舞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艾瑞莉娅沉默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只接触丝绸和乐器,如今却沾过鲜血,握过武器。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有时候我跳舞,会突然想到那些攻击的角度,那些防御的位置,舞蹈不再纯粹了。”
卡里安从怀中取出竹笛,吹了几个音符,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意的几个音,在夜风中飘散。
“我母亲说,音乐和舞蹈一样,都是灵魂的语言。”他说,“如果你的灵魂中有战斗,那么舞蹈中就会体现战斗,这没什么不对,一切还是从心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