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莉娅转头看他,月光下,卡里安的侧脸柔和,完全不像一个士兵,倒像个诗人或乐师。
“你很像艾欧尼亚人。”她平静的说。
“我本来就是一半艾欧尼亚人。”卡里安苦笑,“只是这一半在诺克萨斯不被承认,在艾欧尼亚又被另一半玷污。”
“在我这里,你只是卡里安。”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艾瑞莉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微微发热,好在夜色掩盖了红晕。
卡里安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吹笛子,这次是一首完整的艾欧尼亚民谣,关于春天如何融化冬雪,新芽如何破土而出。
笛声悠扬,在营地中飘荡,一些还没睡的战士抬起头聆听,脸上的紧张神色略有舒缓。
艾瑞莉娅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过全身,她感到腕间的碎片微微震颤,不是战斗的警觉,而是与音乐节奏的共鸣。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卡里安的出现也许不是偶然。
就像她的舞蹈需要找到新的意义,这个诺克萨斯逃兵也需要找到新的归属。
而在战争的灰暗背景上,也许他们能帮助彼此,找到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光。
夜深了,笛声停了。
卡里安因为虚弱和药效睡着了,头轻轻靠在帐篷柱上。
艾瑞莉娅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坐在一旁,看着星空。
哥哥泽洛斯给的铃铛还系在颈间,依然沉默,艾瑞莉娅不再感到那么孤独了,战争夺走了很多,但似乎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相遇。
而舞蹈,总是需要舞伴,即使那个舞伴来自敌营,即使那支舞曲音调复杂,充满不和谐的旋律。
毕竟,最动人的舞蹈,往往诞生于对立的和谐之中。
卡里安的伤在两周后基本痊愈。
这段时间里,艾瑞莉娅顶住了营地的压力,坚持将他留在身边。
作为交换,卡里安提供了诺克萨斯军队在普雷西典地区的详细布防图,甚至指出了几处隐藏的补给路线。
“他们习惯在每个月的第七天轮换巡逻队,”卡里安在沙地上画出简易地图,“新来的队伍不熟悉地形,这是最好的突袭时机。”
老战士格伦抱着胳膊,眼神怀疑:“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因为如果我骗你们,”卡里安平静地说,“艾瑞莉娅会第一个杀了我,你们见过她战斗的样子。”
这话让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艾瑞莉娅,她正擦拭那些金属碎片,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他说的没错。”
于是作战计划制定好了。
下个月第七天,抵抗军将突袭诺克萨斯在枫语峡谷的前哨站,但在此之前,艾瑞莉娅和卡里安开始了一种奇特的共同训练。
这个方法最初是偶然发现!
一个黄昏,艾瑞莉娅在河边练习刃舞,卡里安在不远处吹笛。
当她进行到一段复杂的旋转动作时,笛声的节奏恰好与她的呼吸同步。
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由艾瑞莉娅单独控制的金属碎片,突然像是被赋予了双重指令,既跟随她的舞蹈轨迹,又响应笛声的起伏。
一个碎片在空中画出完美的螺旋,然后突然转折,以不可能的角度击中了三十步外的一片落叶。
两人同时停下,对视一眼。
“再来一次。”艾瑞莉娅说,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这次他们有意配合,卡里安吹奏一首节奏分明的战歌,艾瑞莉娅随之起舞。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碎片开始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某种共鸣场。
艾瑞莉娅控制主体方向,卡里安的节奏提供细微调整,使碎片的飞行轨迹更加多变、难以预测。
“看这里。”训练间隙,卡里安在沙地上画图示,“你的弧形轨迹在这个角度可以最大化切割范围,但如果在这里稍微收力……”他用树枝在弧线上点了一下,“……碎片会有一个短暂的悬浮,这时候如果我用快节奏的音符推动……”
他吹出一个尖锐的高音!
艾瑞莉娅尝试控制一片碎片模拟轨迹,果然,在收力点加入节奏推动后,碎片突然加速变向,划出一个锐角折线。
“像这样?”艾瑞莉娅问,让三片碎片同时在空中画出双螺旋轨迹。
“完美。”卡里安眼中闪烁着艾瑞莉娅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创造者的光芒,是发现新可能性的喜悦,“但还不够,如果我们能建立真正的协同……”
他站起来,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训练用的木剑。
“攻击我。”
艾瑞莉娅皱眉:“你的伤还没好全。”
“用最低速度,我想验证一个想法。”
艾瑞莉娅迟疑片刻,然后让一片碎片缓缓飞向卡里安。
卡里安没有像普通战士那样格挡或闪避,而是用剑尖轻轻一点碎片边缘,不是击打,而是引导,像乐队指挥引导音符。
同时,他吹出一个长音。
碎片轨迹改变了,但没有失控,反而沿着剑尖引导的方向绕到卡里安身后,悬浮在那里,像是第二把武器。
“果然,”卡里安兴奋地说,“这不是操控金属,艾瑞莉娅,这是操控节奏本身,你的舞蹈创造了一个节奏场,任何进入这个场的事物,只要能与之共鸣,都能被引导、被整合。”
闻言,艾瑞莉娅愣住了。
她想起父亲的话:刃舞之道,是感知万物节奏,并将之化为己用,但她从未想过,这万物可以包括另一个人,包括另一个人创造的节奏。
“试试同步移动。”卡里安提议。
他们开始缓慢地绕圈,艾瑞莉娅舞蹈,卡里安吹笛并持剑。
起初常有失误,卡里安转错方向,艾瑞莉娅节奏不稳。
渐渐地,某种更深层的协调建立起来,不是谁跟随谁,而是一种双向的流动,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当五片碎片同时在空中飞舞,时而分散如星,时而聚拢如花,时而随剑势突刺,时而随笛声回旋时,在旁观看的战士们发出了惊叹。
“他们像是在跳双人舞。”年轻的医者莉娜小声说。
“不,”老战士格伦眯起眼睛,第一次对卡里安露出了近似尊敬的表情,“那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战斗语言。”
那天晚上,营地举行了简单的庆祝。
虽然食物依然紧缺,但是人们拿出了珍藏的一点蜂蜜酒,围着篝火分享,卡里安吹奏艾欧尼亚民谣,几个战士笨拙地跟着跳舞,气氛难得的轻松。
艾瑞莉娅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卡里安被孩子们围着,教他们简单的笛子指法,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些诺克萨斯军营留下的棱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你在担心什么?”
艾瑞莉娅转头,看到莉娜医者在她身边坐下。
“担心这一切太美好,”艾瑞莉娅诚实地说,“战争还在继续,我们却在这里……庆祝。”
“战争不会因为我们的悲伤而停止,也不会因为我们的快乐而加速。”莉娜递给她一小杯蜂蜜酒,“你父亲教过你舞蹈,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时候该跳舞,什么时候该休息?”
艾瑞莉娅接过酒杯,小口啜饮,甜味中带着微涩,很像此刻的心情。
“舞者必须学会倾听身体的节奏,累了就要休息,否则舞蹈会变形。”
“那么现在,你的身体就是这个营地。”莉娜拍拍她的肩膀,“孩子们需要笑声,战士们需要希望,你带来的这个诺克萨斯人……也许不是偶然。”
艾瑞莉娅看向卡里安,他正帮一个孩子纠正握笛的姿势,耐心而温和。
“你觉得我能信任他吗?”她轻声问。
“我更想问,”莉娜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你能不信任他吗?”
这个问题让艾瑞莉娅陷入沉思!
她可以不信任卡里安,可以把他关起来,只当作情报来源。
但是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也成了用怀疑和恐惧对待他人的人,和那些她所抵抗的人,有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