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似乎被这凌厉的刀锋吓得了酒醒三分,脸上露出惊慌之色,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握着剑柄,向上胡乱一迎。
看他这个架势,不像是在格挡,倒像是要拿剑去给王衙内的宝刀抛光。
“铛!”
一声清脆无比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尖锐刺耳。
众人预料中剑断人亡,血溅五步的场景并未出现。
反而是王衙内感觉手腕剧震,虎口发麻,他引以为傲的宝刀,竟被不起眼的锈剑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李白手中的锈剑,别说断裂,连个白印子都没有,依旧是锈迹斑斑。
王衙内又惊又怒,瞪着刀刃上的缺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好硬的破铜烂铁!你这醉鬼,使得什么妖法?”
“哎呀!”
李白似乎被反震之力弄得站立不稳,一声惊叫向后便倒。
这一倒,又是恰到好处的撞进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恶仆怀里。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比刚才更加狼狈。
恶仆当了肉垫,被撞得七荤八素,而李白则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还客气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仿佛在说,对不住,连累你了,气得恶仆怒目圆睁。
就在王衙内气急败坏,准备招呼更多家丁,甚至动用手弩等非常规武器时,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武侯巡城!闲人避让!”
一队头顶盔身贯甲,手持长戟的巡城武侯及时赶到。
带队的是赵都尉,身材魁梧,面色严肃,剑眉横目,他与王衙内素来有些交情,没少收受对方的好处。
王衙内一见,如同见了亲爹,立刻恶人先告状,指着刚从地上爬起,衣衫更显凌乱的李白喊道。
“赵都尉!你来得正好!这醉汉持械行凶,当众殴打良民,还意图非礼这位卖唱的女子!快将他拿下,重重治罪!”
吐沫星子飞溅之下,他颠倒黑白的本事,显然比他的武艺高明得多。
赵都尉锐利的眼神扫过现场,看到满地狼藉,以及王衙内缺了口的宝刀,又见李白衣衫落魄,风尘仆仆,手中的剑也确实其貌不扬,心中便先信了七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不知从哪里流窜来的江湖浪人,仗着有几分蛮力惹是生非。
挺直腰杆踏出一步,赵都尉冷声道。
“光天化日,京师重地,岂容尔等撒野!拿下此獠!”
“哗啦啦……”
大手一挥甲胄发出流水的声音,身后如狼似虎的兵士们立刻持械围了上来,明晃晃亮澄澄的戟尖对准了李白。
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商……”
一声琵琶的弦音响起,原来是云娘慌乱之下拨动了琴弦,此刻目色惊恐吓得瑟瑟发抖,酒客们更是神色凝重噤若寒蝉。
然而,此刻的李白,却忽然像是换了个人。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衣衫依旧破旧,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一双原本迷离的醉眼,此刻却清亮如寒星,深邃如古井。
随手理了理歪斜的发髻,对着赵都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都尉大人明鉴!是非曲直,在场诸位有目共睹!是这位王衙内调戏民女在先,纵仆行凶在后,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阻拦!难道在这煌煌大唐,天子脚下,长安城内,王法只庇豪强,不护弱小吗?”
他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声音虽不高,却自带一股凛然之气,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赵都尉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和义正辞严的问话弄得一愣,竟一时语塞。
他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衙内见状,嘴角一抖心中暗骂赵都尉犹豫,连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与利诱。
“赵都尉,别忘了上次……”
闻言,赵都尉眼神闪烁,显然想起了某些不光彩的交易。
他心中一横,正要不管不顾,下令强行拿人,哪怕用上拒捕的罪名,也要将这碍事的醉鬼收拾了。
“且慢!”
一个清朗温润,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儒巾,气度雍容不凡的中年文士排众而出。
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睿智而温和,正是与李白在诗中神交已久,却因种种缘由未曾深谈的太子宾客,贺知章。
此刻,他恰好在附近访友归来,被此处的喧闹吸引,已在一旁观察了许久。
贺知章先是淡淡地瞥了赵都尉一眼,目光平静,却让赵都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都尉!”贺知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此事本官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这位王衙内滋事挑衅在先,这位李先生,”他目光转向李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了然,声音拔高几分。
“乃是见义勇为,何罪之有?尔等不去捉拿肇事元凶,反而要拿问仗义之人,是何道理?”
贺知章亮明身份,赵都尉顿时脸色煞白,冷汗从额角渗出。
在唐朝,贺知章官位清贵,名声显赫,更是太子身边的红人,绝非他一个小小都尉能够得罪。
其中利害他最清楚,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了颤音。
“卑职……卑职糊涂!不知贺秘监在此!卑职知错,这就……就依律办事!”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兵士们也纷纷收起兵器,垂首肃立。
王衙内见势不妙,贺知章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过,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贺知章却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李白面前,无视他身上的酒气和凌乱的衣衫,深深一揖,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阁下风姿,卓尔不群!方才听阁下吟诵人生得意须尽欢,又见路见不平,仗义出手,莫非……阁下就是那位写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名动京华的谪仙人李太白?”
李白见是贺知章,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洒然一笑,还礼道。
“不敢当谪仙之名,在下正是蜀人李白。久仰贺监金龟换酒之豪情,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