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长安,暮色四合。
云雾如打翻的砚台,已经浓稠得化不开水。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歇,青石板路面湿滑如抹了灯油,倒映着两旁店铺初上的灯火,流光碎影氤氲迷蒙,仿佛一条蜿蜒的星河坠入了人间烟火。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酒楼里溢出的醇香,以及不知谁家炊饼刚出炉的焦香,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大唐夜画卷。
在这画卷最不起眼的一角,杏花村酒店的屋檐下,李白正进行着一项他视为人生头等大事的伟业,与周公探讨酒中真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几处不显眼的油渍仿佛是他放纵不羁的勋章。
半个身体趴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柏木桌案上,脸颊紧贴冰凉的桌面,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一个早已底朝天的空酒壶,仿佛这是他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船票。
此刻,他口中含糊地呢喃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呼噜……呼噜……”
鼾声与诗歌间歇性交替,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在他身旁随意搁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囊,露出一卷磨损的诗稿,以及一把看起来颇为朴素,也可以说是寒酸的青铜剑鞘。
剑鞘黯淡无光,剑柄上更是锈迹斑斑,像刚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陪葬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玩意儿别说杀敌,能顺利从剑鞘里拔出来就不错了。
而在邻座,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名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围着一个抱着琵琶,楚楚可怜的卖唱女云娘,正肆无忌惮地调笑着。
为首的王衙内,乃是京兆尹王鉷的亲侄子,在这长安西市,向来是横着走的主。
他一身蜀锦圆袍,腰缠玉带,手指上的翡翠扳指碧绿欲滴,气焰比酒店灶膛里的火还旺盛。
“小娘子,再给爷唱一曲《春江花月夜》,唱好了,爷有重赏!”在说话间,那只戴着扳指的手,极其自然地向云娘纤细的手腕抓去。
“咣当!”
云娘吓得脸色煞白,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去,不慎撞翻了身后的条凳,发出尖锐的声音,在喧闹的酒肆里也显得格外刺耳。
她求助的目光如同惊慌的流萤,迅速扫过周遭的食客。
然而,那些原本高谈阔论的酒客们,此刻仿佛集体患上了严重的颈椎病,不是低头研究木纹,就是扭头欣赏窗外的风景。
更有甚者,开始专注地数着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两颗,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游戏。
就在这时,那个与桌面亲密接触的醉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吵醒了。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因脸颊受压而有些变形:“好吵……哪个蠢货,扰人清梦,胜似谋财害命……”
他摇摇晃晃地试图撑起身子,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熊,想要绕开这群纨绔的家伙,去寻个清净角落继续完成他的春秋大梦。
王衙内正觉手感落空,心头火起,见这穷酸醉鬼竟敢挡路,顺手就是一推:“滚开!没眼力劲的穷酸样,碍着爷的快活了!”
这一推,力道不小。
谁知李白脚下仿佛踩了西瓜皮,一个极其夸张的踉跄,看似狼狈不堪,身体却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旋转了半圈,不仅巧妙地卸开了力道,还恰好不偏不倚,挡在了云娘与王衙内之间。
“嗝……”
带浓重酒气的长啸回荡在酒店里,他努力睁开惺忪的醉眼,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位……公子,光天化日……呃,不对,是华灯初上之时,欺负一个弱质女流,非……非英雄所为啊……注意身份……”
李白的语气,仿佛不是在指责,而是在进行学术探讨。
目光锐利的王衙内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是看到了癞蛤蟆穿长衫,充满了鄙夷和荒谬。
“呵……英雄?就凭你?看你这身行头,还有这把破剑,怕是连只鸡都杀不了吧?回家切切豆腐还差不多!”他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空间。
“哈哈哈……”
他身后的恶仆们极其配合地爆发出一阵哄笑,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佳笑话。
李白似乎被这笑声激得有些清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喃喃说道。
“鸡?杀鸡焉用……锈剑……”这话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点认真的困惑,让哄笑声不由得停滞一下。
此时,王衙内自觉颜面受损,尤其是在美人面前,被一个醉鬼接了话茬,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恼羞成怒,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断这醉鬼的狗腿,扔到沣河里去喂王八!”
恶仆们领命,急于表现自己,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拳脚带风,棍棒呼啸。
场面在一瞬间就混乱起来!
酒客们纷纷抱头躲避,唯恐殃及池鱼。
而被围在中心的李白,更是显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好笑的是,他像是被这阵势吓坏了,抱着头,弓着腰,脚下却踩着一套玄妙无比的步法,总在拳脚及身,棍棒临头的一刹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或是被凳子绊倒,或是脚底打滑堪堪避开。
他的身姿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垂柳,摇摆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却总是韧性十足地弹回。
偶尔,他会被逼急了,笨拙地拔出锈剑。
剑身果然如外表一般黯淡,挥舞起来更是毫无章法,像是一个醉汉毫无意义的乱划,引得恶仆们阵阵嗤笑。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似毫无威胁的乱舞,总能巧合地格开砸来的棍棒,或是不小心绊住某个恶仆的脚踝,让他们在惊呼中互相撞作一团,摔得鼻青脸肿,丑态百出。
“砰砰砰……”
一时间,鸡飞狗跳,桌椅板凳遭了殃,杯盘碗碟碎了一地,酒店老板躲在柜台后,看着满地狼藉,心痛得直抽抽,却不敢吱一声。
王衙内见家丁们久攻不下,反而自己人摔作一团,更是怒从心头起。
“铮……”
一声金铁交鸣,他拔出身侧镶嵌着宝石的大刀,明晃晃的刀刃照亮半个酒楼,他自恃学过几天武艺,大喝一声。
“废物!都闪开!”
话音未落,一招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带着恶风,朝李白头顶狠狠砍落。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便是顽石也得开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