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披风擦干脸，当他再次面对士兵时，又是那个笑容灿烂，无懈可击的汉尼拔将军。

　　“继续前进，”他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意大利在等着我们，罗马在等着我们，而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惊喜，一个从雪山上走下来的惊喜！”

　　他缓缓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艾拉的坟墓，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个简单的土堆，在阿尔卑斯山的山谷中，很快就会消失在大雪之下，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但汉尼拔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心里，在他每一次试图微笑却感到疼痛的时候。

　　队伍继续前进，汉尼拔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笑容灿烂。

　　只有他知道，从那一天起，他的笑容又多了一层含义，不只是面具，不只是武器，还是墓碑，纪念一个为他而死的山鹰。

　　阿尔卑斯山白色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神灵无情的眼睛，注视着这群渺小人类的悲欢离合。

　　翻越阿尔卑斯山的代价是非常惨重，九万大军只剩下三万两千人，三十七头战象只有五头幸存，骑兵损失过半，物资几乎耗尽。

　　但当汉尼拔站在意大利北部的波河平原上，回望身后那座白色的屏障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

　　因为他成功了，他做到了罗马人认为不可能的事，他像一把匕首，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入了罗马的心脏地带。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意大利，罗马震惊了，元老院紧急召开会议，街道上弥漫着恐慌。

　　那个迦太基疯子真的翻过了阿尔卑斯山！

　　他就在那里，在波河流域，离罗马只有十天的行军距离！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汉尼拔在意大利北部取得了一系列辉煌的胜利。

　　特雷比亚河战役，他以少胜多，歼灭罗马军队三万人；特拉西梅诺湖战役，他更是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通过完美的伏击和地形利用，全歼了罗马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率领的四万大军。

　　特拉西梅诺湖的胜利，让汉尼拔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战役结束后，士兵们在湖畔狂欢了三天三夜。

　　他们抢来了罗马人的葡萄酒、橄榄油、金银器皿，围着篝火跳舞唱歌，把这场战役称为汉尼拔的玩笑。

　　“知道为什么叫玩笑吗？”一个老兵醉醺醺地对新兵说，“因为罗马人到死前最后一刻，都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他们就像瞎子一样走进湖边的窄道，然后我们就像收网一样把他们一网打尽！哈哈哈！这不是玩笑是什么？”

　　汉尼拔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挂着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他在庆祝的人群中穿梭，拍拍这个士兵的肩膀，和那个士兵干一杯，讲个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所有人都爱他，崇拜他，认为他是战神的化身。

　　但只有马哈巴尔知道，将军的心里压着一块巨石。

　　因为就在特拉西梅诺湖大捷的庆功宴达到高潮时，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迦太基信使跌跌撞撞闯入营地，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将军……”信使跪在汉尼拔面前，气若游丝，“海军……我们的海军……在米拉佐海战……全军覆没……”

　　营地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狂欢的士兵都转过头，看着那个信使，看着将军，汉尼拔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加灿烂。

　　“慢慢说，”他放下酒杯，扶起信使，“说清楚！”

　　“呼哧……呼哧……”

　　信使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场灾难。

　　迦太基海军在米拉佐附近遭遇罗马舰队伏击，一百二十艘战舰被击沉或俘虏，只有不到二十艘逃脱。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汉尼拔的军队成了真正的孤军，所有从海上来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他们被孤立在敌国腹地，没有任何后援。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营地，士兵们脸上的醉意和喜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绝望，他们看向汉尼拔，等待他的反应。

　　汉尼拔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从桌上拿起一串葡萄，摘下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所以，”他吞下葡萄，终于开口，声音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现在是意大利的永久居民了？也好，这里的葡萄酒确实比西班牙的好喝，女人也更漂亮！”

　　他缓缓转向士兵们，张开双臂，声音洪亮：“伙计们，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安家了！谁想娶个意大利姑娘？我当证婚人！”

　　短暂的沉默后，营地爆发出笑声。

　　不是绝望的笑，是真的被逗乐的笑，汉尼拔总是这样，能用一句话化解最沉重的气氛。

　　士兵们重新举起酒杯，继续狂欢，仿佛刚才的消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马哈巴尔看到了将军眼中的阴影，他知道，汉尼拔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势的严重性。

　　没有海军，没有补给线，没有后援，三万军队如何在敌国腹地生存？如何维持战斗力？如何继续作战？

　　那一夜狂欢结束后，汉尼拔和马哈巴尔在帐篷里对着地图研究到天亮。

　　“我们必须解决补给问题，”汉尼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能完全依赖掠夺，那会让我们失去当地人的支持，我们需要建立稳定的补给来源！”

　　“可是将军，我们在敌国领土，怎么可能……”

　　“意大利不是铁板一块，”汉尼拔打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区域，“这些高卢部落刚被罗马征服不久，对罗马怀有仇恨，这些希腊城邦在南部，一直有独立倾向，还有这些……”

　　他的手指移向亚得里亚海岸，目光锐利：“这些沿海部落和城邦，罗马的控制力较弱，我们可以从那里获取补给！”

　　“但是我们需要船，”马哈巴尔指出，“而我们已经没有海军了！”

　　“哈哈哈……”

　　汉尼拔笑了，笑容里有些马哈巴尔看不懂的东西：“我们不需要海军，马哈巴尔，我们只需要一些有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