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巴尔抓住机会,带领部队冲过了隘口最狭窄的部分。
“该我们了!”汉尼拔把弓还给艾拉,“快走!”
他们开始撤退,边退边用剩余的箭矢还击。
艾拉一直在汉尼拔身边,她的箭袋空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用投石索还击。她的脸上沾了泥土和血,但眼睛依然明亮,动作依然敏捷。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隘口,看到前方相对开阔的山谷时,艾拉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盯着侧上方的一个岩缝。
“那里……”她只说了一个词。
汉尼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那个几乎不可能藏人的岩缝里,有一个高卢弓箭手。
他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
此刻,他正拉满弓,箭尖对准的是汉尼拔的后心。
时间再次变慢。
汉尼拔能看到那支箭的寒光,能看到弓箭手因用力而狰狞的脸,能感觉到死亡的冰冷触须已经缠上他的脊椎。
此刻他想躲开,但身体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等汉尼拔看清楚,才发现是艾拉。
她用身体挡在了他和那支箭之间,动作如此自然,如此迅速,仿佛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选择。
箭射中了,不是后心,因为艾拉比汉尼拔矮,箭从她的肩膀上方射入,穿透了她的胸膛。
“噗嗤……”
声音很轻,在战斗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但汉尼拔听到了,因为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灵魂。
一瞬间艾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胸口,箭尾还在颤动,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简陋的毛皮上衣,然后她抬头,看向汉尼拔,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静的目光。
“快走……”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汉尼拔没有走,他接住她倒下的身体,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高卢人发现射中的不是将军,开始重新组织攻击,马哈巴尔在远处大喊着让汉尼拔快撤。
但汉尼拔什么都听不见,他抱着艾拉,看着她胸口的箭,看着鲜血不断涌出,看着她的脸色迅速苍白。
他想拔出羽箭,但那只会让她死得更快,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巨大的悲伤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艾拉的手抬起来,轻触他的脸颊,她的手已经开始失去温度,冷的像冰!
“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汉尼拔……笑给我看……最后一次……”
汉尼拔看着她,看着这个山鹰般的女子,这个带他翻山越岭的女子,这个用生命换他生命的女子。
他试图扯动嘴角,试图做出那个他做了千百次的灿烂笑容,但他做不到,肌肉僵硬,像冻住了一样。
最后,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艾拉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但她的手还停在他脸上,嘴巴微动想说话,忽然手臂垂落,瞳孔放大完全失去了神采。
在阿尔卑斯山的绝壁上,在战斗的喧嚣中,在汉尼拔的怀抱里,艾拉死了。
汉尼拔跪在地上,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此刻,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扭曲的笑容,周围的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以为将军是因为胜利而激动,因为终于冲出了死亡陷阱而狂喜。
只有马哈巴尔看到了真相!
“将军……”马哈巴尔冲过来,想拉他起来。
“告诉所有人,”汉尼拔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艾拉是为了救一头战象而死,她太喜欢那些笨家伙了,看到苏拉要掉下去,扑过去想拉住它,被流箭射中。”
马哈巴尔愣住了:“可是将军……”
“这是命令!”汉尼拔声音洪亮。
他终于站了起来,轻轻放下艾拉的尸体,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当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士兵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笑容。
这个笑容如此明亮,如此完美,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他怀里从未抱过一个为他而死的女人。
但马哈巴尔看到了,看到了他眼睛深处的空洞,看到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了他笑容边缘细微的愤怒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们赢了!”汉尼拔大喊,声音洪亮而欢快,“我们翻过了神之阶梯!高卢野人被我们打跑了!今晚,我们要庆祝!庆祝我们战胜了阿尔卑斯山,庆祝我们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嗷……呜……哇……”
士兵们欢呼起来,他们相信了将军的话,相信了那个关于战象的浪漫故事。
他们开始向前推进,士气高昂,仿佛刚才的惨烈战斗只是一场热身。
汉尼拔走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笑容挂在脸上。
只有马哈巴尔注意到,将军没有让人抬走艾拉的尸体,而是亲自抱着她,一直走到山谷中相对平坦的地方。
在那里汉尼拔亲手挖了一个墓穴,用他的剑,用他的双手,在冻土上一点一点挖。
没有人敢帮忙,所有人都远远地看着,他们看到将军一边挖,一边在哼歌,还是那首迦太基民谣,那首他在悬崖上敲着岩石哼唱的歌谣。
许久,墓穴挖好了,汉尼拔把艾拉放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无花果干,这是艾拉最爱吃的食物,他特意留着,他把无花果干放在她胸前,然后开始填土。
一捧又一捧,冻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蜜色的头发上,落在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
汉尼拔的动作很轻柔,像在为她盖被子。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坟墓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时,汉尼拔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抖动。
有人小声问:“将军……您在笑吗?”
汉尼拔转过身,他脸上确实在笑,但满脸都是泪水,泪水在寒风中迅速结冰,在他脸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是的,”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在笑这场荒谬的战争,笑这个愚蠢的世界,笑我自己居然以为能改变什么!”
他擦掉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我在笑命运开的这个残酷玩笑,让一个山里的姑娘,为一个海边的将军而死,这不好笑吗?这不值得大笑一场吗?”
“哈哈哈……”
他真的开始笑,放声大笑,笑到弯腰,笑到咳嗽,笑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将军,笑着哭,哭着笑,像疯了一样。
只有马哈巴尔明白,他走到汉尼拔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将军,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