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比尸看着艾瑞莉娅没有再开口,此刻,他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慈悲,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成形的战技。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像按灭一盏灯。
方圆三丈内所有的光同时熄灭。
盘古血痕在他后颈开裂,那道暗红色斧痕涌出开天辟地的暴戾之气。
空气凝固成琥珀,地面龟裂如蛛网,连重力都在这片区域内扭曲塌陷。
艾瑞莉娅刚拿到的碎片脱手坠落。
接着她的身体一沉,膝盖离地三寸,青金色的瘟疫纹路在这一刻彻底点亮,从下颌蔓延至眼眶,她的视野正在被一寸一寸侵蚀成灰白。
眨眼之间,奢比尸发动攻击。
身体化为残影,他欺身近前,右掌直贯她天灵盖,符阵融在掌心化作一团坍缩的混沌,这一击不为转化,不为寄生,只为彻底抹除。
掌风压顶的瞬间,四周空间似乎被冻结。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艾瑞莉娅听见颈间铃铛炸裂了。
接着瞳孔中的掌印在不断放大,她很想挪动身体,但有心而无力。
就在她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耳边传来破风的声音。
“咻……”
声音来自极远处,却快到仿佛洞穿了时间本身,破风声如裂帛,如龙吟,如某位将军在中军帐中掷下令箭时,铁钉入案木的余响。
奢比尸迅速侧身!
一支玄铁重箭贴着他的耳畔掠过,箭杆擦出的气浪削断三茎发丝,钉入三丈外的岩壁。
“砰……”
岩石如豆腐崩裂,箭尾震颤发出嗡嗡低鸣。
不是白翎箭,是令箭。
黑底,镌狼头纹,背嵬军制式。
奢比尸收掌,后退三步,左眼瘟疫符文急速运转。
他看见峡谷入口处腾起一道绛红残影,如战旗猎猎,如烈火焚原。
这道身影自百步外瞬息掠至,绛红披风在他身后拖曳如残霞,山文甲片层层叠压,鎏金错银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寒芒。
沥泉枪未至,枪风已到。
枪头直刺奢比尸咽喉,快如电,沉如岳,诡如龙。
奢比尸抬掌格挡,融字符与枪尖相触的瞬间迸发青白二色光焰,竟是谁也没能侵蚀谁。
枪身微颤,顺势下压,划向腰胁。
奢比尸再退,袍摆被枪尖挑开一道裂口。
他抬头,三丈外,一将横枪而立,却如岳峙渊渟,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铁钉楔入将台。
山文甲寒铁为底,前胸两扇护心镜磨得锃亮,倒映着暮色与战火,绛红战袍猎猎翻卷,风起时如烈焰烧穿旷野。
在这红缨之下,是一张北地雄峻的脸。
剑眉斜飞,凤眼开阖,精芒迸射,三绺美髯长及胸际,浓黑间杂霜白,在晚风中纹丝不动,不是凝固,而是蓄势,如弓已拉满,只待离弦。
岳飞没有看奢比尸,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尘土中的女子。
她额间碎片滑落,左脸青金纹路攀至眼角,掌心里那枚碎片仍在亮着,像溺水者的最后一口气。
岳飞收枪,枪尾顿地。
不是询问,不是寒暄。
他解下腰侧青玉佩,将玉佩放入艾瑞莉娅掌心。
“握住!”他的声音沉厚如暮鼓,不怒,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凿进岩缝。
艾瑞莉娅点点头握住了。
那枚黯淡了二十年的玉佩在她掌心与碎片相触的瞬间,深红丝绦忽然无风自动。
不是灵力,不是术法,只是一缕极其古老、极其朴素的人间正气。
青金纹路在她脸颊边缘停住,没有消退,但没有再蔓延。
岳飞起身,背对她。
“能站起来吗?”他开口问。
艾瑞莉娅没有答话,她用碎片撑着地面,一寸一寸,膝离尘土,脊背挺直,站立。
“能!”她坚定的说。
“既如此,”他转向奢比尸,沥泉枪横于身前,枪缨赤血马尾在风中垂落如旗,“此间战事,岳某接了。”
奢比尸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人。
不是打量对手,是打量一个变数。
他左眼瘟疫符文记录着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枪速、力道、角度、以及那一枪刺来时枪身微妙的震颤。
不是纯粹的力量,是一种他极少在凡人身上见过的特质。
每一枪的起落、收放、虚实转换,都像在用铁与血撰写某种秩序。
不是剑客的灵光,不是舞者的节奏,而是一种军阵。
一人如万人!
“扶桑神树。”奢比尸说,“竟召来此等人物。”
岳飞未答,他持枪的姿态极简,枪尖低垂,斜指地面,既不张扬杀意,也未显露破绽。
这是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的架式,陈广传他枪法时说过,枪挑千斤易,枪悬一羽难。
此刻沥泉枪纹丝不动,如悬千羽。
奢比尸右耳青蛇滑落,化双刃在手。
“你杀不死我。”他声音平静,不是挑衅,而是陈述。
“岳某一生,”岳飞平平道,“杀不死的东西,见过很多。”
下一秒,他踏出一步。
“嘶……”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音爆,沥泉枪如黑龙出水,枪尖直取奢比尸咽喉。
奢比尸侧身,青蛇咒刃交叉格挡,刃身流淌的液态瘟疫顺着枪杆攀附,但枪身猛然一震,玄青波纹荡开,瘟疫竟被震散。
岳飞收枪,拧身,枪尾自下而上挑向肋部。
奢比尸以左掌逆字符格开,右刃顺势抹向岳飞颈侧。
岳飞不退,偏头三寸,刃锋擦着兜鍪红缨掠过,削断三茎缨穗。
断缨飘落之际,岳飞已抢入中门,随即弃枪。
不是真的弃,是枪交左手,右手拔腰侧湛卢剑。
古剑沉黯,出鞘无啸声,剑锋自下斜撩,直取奢比尸持刃的右腕。
奢比尸一掠,他必须后掠。
这一剑不快,不诡,甚至称得上朴实无华。
但是,剑锋过处,奢比尸看见的不是剑,是背嵬军八千铁骑冲锋时掀起的尘暴,是郾城战场上五千步卒以叠阵硬撼铁浮屠的齐声大喝,是某位须发斑白的老将军在风波亭铁窗下,用手指蘸着水渍在地上写天日昭昭……
这一剑,杀意内敛。
曾经杀过的人,会变成刻进刀锋里的重量。
奢比尸落地,低头看右腕。
一道浅痕,未破皮,未流血,但那是他自降临永恒大陆以来,第一次被纯粹的武艺命中。
“你的武艺,”奢比尸说,“本身即是阵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