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莉娅终于停下舞步,单膝跪地,瘟疫已蔓延至脖颈。
她笑了,左唇角先上扬的不对称笑容:“舞蹈首先是与自己和解……也包括与可能被夺走的武器和解。”
她右手背的灵纹燃烧般发亮。
地面上,二十四枚碎片同时共鸣。
不是银蓝光泽,也不是青金色,而是纯粹的白光,家族徽记最本源的力量,未被瘟疫完全污染的核心。
“这是……”奢比尸想移动,却发现双脚已被光芒禁锢。
“家族的遗志,”艾瑞莉娅喘息道,“不只是钢铁,更是记忆,而记忆,无法被瘟疫完全改写。”
碎片阵列启动!
这是她从未展示过的秘技,以全部碎片为祭,激发一次性的净化场域。
光芒如潮水席卷,冲刷奢比尸周身的疫域,菌毯蒸发,孢子化为青烟,连他体内的混沌之树都发出痛苦的震颤。
奢比尸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表情。
“我允许不完美存在。”奢比尸声音沙哑,任由净化光芒灼烧身体。
他的灰袍在光芒中化为飞灰,露出半透明的躯体,星光流转的脏腑,那颗生长着混沌之树的心脏,树身被光芒烧灼,枝叶枯萎。
就在树即将完全枯萎的瞬间,八根树枝中的一根突然爆发璀璨金光。
那是记录第一纪元天道镇压的树枝,封印着最古老的瘟疫原型,不是疾病,而是对完美的偏执。
金光逆流而上,顺着净化光芒反向注入碎片阵列,再通过碎片与艾瑞莉娅的灵能联系,冲入她的体内。
一刹那,艾瑞莉娅僵住了。
她没感到痛苦,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清明。
脑海中所有记忆被重新梳理,每一个决定、每一场战斗、每一个舞蹈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检视。
她看到了自己的不完美,七岁时因恐惧而错拍的舞步,战争中因愤怒而多杀的一人,教导学生时因急躁而说错的一句话……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记忆瘟疫的变种。”奢比尸轻声说,他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透明,“不是篡改记忆,而是放大其中的不完美,让人陷入永恒的自我审视,最坚固的防线,是不愿战斗的心,你说对吗?”
奢比尸慢慢走近艾瑞莉娅,此时艾瑞莉娅的眼神空洞,陷入内在的修罗场。
“叮叮当当……”
二十四枚共鸣钢散落在尘土中,银蓝光泽彻底熄灭,像死去的星辰。
艾瑞莉娅跪坐其间,额饰滑落,黑色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
青金色的瘟疫纹路已攀至下颌,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腔里拖出锈蚀的尾音。
她仍在试图站起,膝盖离地三寸,又重重跌回。
奢比尸垂眸看着她,灰袍在净化场域中烧毁大半,露出锁骨处蔓延的黑色树纹。
混沌之树的八根枝条枯萎了七根,仅存的那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那是第一纪元天道镇压的枝条,金色的完美瘟疫正从伤口缓缓收回。
接着他抬起右手。
掌心融字符阵缓缓旋转,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神祇面对祭品时那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你让我看见了可能性。”他说,声音不带起伏,“二十四枚碎片同时激发记忆本源,反向冲溃疫域,扶桑神树的舞者,你是第一个伤及我本源的人类。”
艾瑞莉娅抬起头,一双初生之灰的眼眸已蒙上瘟疫,瞳孔边缘的银蓝光晕几乎消失殆尽。
她仍在仔细观察,用那种战士辨认敌手破绽的目光。
“所以呢……”她的声音嘶哑,左唇角却微微扬起,“你要说我认可你的实力,留你一命那种话?”
“我要说,”他平静道,“正因为你伤及我本源,所以……”
掌心符阵骤然大亮。
“你不能活!”
没有预兆,没有前摇。
一道青金疫流从符阵喷涌而出,直取艾瑞莉娅眉心。
那是浓缩到极致的尸化本源,任何血肉之躯被击中,都会在三息之内化为菌毯上的养料。
死亡的距离,不足三尺!
此刻,她听见了一些声音,父亲白绸缠绕的断指根部,皮肉与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卡里安的断裂竹笛,银丝在空气震颤中发出比竹音更古老的共鸣。
泽洛斯的无声铃铛,此刻在她颈间剧烈震荡,发出他生前从未发出过的警报。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这心跳不规则,不完美,被瘟疫侵染得拖泥带水,每一次收缩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但是它还在跳,还在寻找节奏。
艾瑞莉娅闭上了眼,向后仰倒。
不是跌倒,不是脱力,是舞蹈,她曾在普雷西典的废墟上跳过这个动作。
那时她失去了半数碎片,失去了一整营的同袍,失去了故乡的城池。
她仰倒在血泊中,天空是铅灰色,雨打在脸上,然后她是想起一些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跳舞,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家族,只是为了追赶一只落在花枝上的凤蝶。
七岁,赤足,母亲在廊下织布,父亲和哥哥姐姐都不在家,她旋转,跳跃,摔倒了,爬起来继续。
那时候没有节奏,没有目的,只有快乐。
疫流擦过她的眉心,灼烧出一道焦痕,她仰倒的速度,快到连神祇的计算都出现毫厘偏差,不是速度更快,而是更早。
早在奢比尸抬起手掌的瞬间,早在符阵亮起的前一瞬,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
脊背触地的瞬间,她双手撑地,足尖发力,整个人如被压弯的竹骤然弹起。
不是向后躲,是向前。
她掠过奢比尸身侧,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袍摆菌毯的气息。
此刻,她赤足踏在他投下的影子里,指尖掠过地面,拾起一枚碎片。
不是战斗姿态,没有灵力灌注,只是握在掌心。
奢比尸快速转身,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肋,灰袍裂开一道细口,是艾瑞莉娅掠过时,用那枚没有光泽的碎片划出。
没有流血,甚至没有破皮,只是划开了布料。
这是她自战斗开始以来,第一次在疫域中命中他的躯体。
奢比尸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做到!”
艾瑞莉娅站在三丈外,赤足踩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没有回答。
她的瘟疫纹路没有消退,仍然盘踞在她的血脉中,碎片仍然黯淡,在掌心像一块死去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