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岳飞在孤山接到战报,却皱起眉头。
“太快了!”他对副将说,“金军败退得太轻易,恐是有诈。”
果然,三日后急报传来!
东路军在符离遭遇金军主力,陷入重围;中路军被金国援军截断后路,粮道不通;西路军虽连战连捷,但孤军深入,已成险局。
原来,金国早有准备,仆散忠义故意示弱,诱宋军深入,然后集结重兵,欲一举歼灭宋军主力。
而这一切,源于金国细作早已将宋军部署泄露,朝中仍有秦桧余党,与金国暗通款曲。
岳飞连夜修改方略,命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东路佯败,诱敌追击;中路固守待援;西路迅速回师,与中路合兵,反包围金军。
但是,信使出城不久便被截杀,皇城司查出,截杀者是史浩府中死士。
史浩,当朝宰相,主和派首领,表面支持北伐,暗中与金国勾结。
孝宗震怒,欲拿下史浩,却遭百官劝阻,史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引发朝局动荡。
而此时,前线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
东路军伤亡过半,李显忠重伤;中路军粮尽,士兵以树皮草根充饥;西路军回师途中遭伏击,吴挺阵亡。
北伐,危在旦夕!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周雪在磁州营救周家族人时遭遇埋伏,生死不明;金国使者再次来朝,送来最后通牒!
若宋军不退兵,便尽杀周家满门,并将周雪首级悬于汴京城楼。
岳飞站在孤山峰顶,望北方烽火连天,山下西湖波光粼粼,游船画舫,笙歌阵阵,好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太平,是北伐将士用血肉之躯换来,是中原百姓百年的期盼。
婉柔悄悄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外袍,她已得知姐姐遇险、族人危在旦夕的消息,却异常平静。
“夫君,”她轻声道,“您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夜吗?您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婉柔,我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娘,我没能让她看到中原恢复;一个是婉清,我没能护她周全。’”
岳飞转身看她!
婉柔微笑,眼中含泪:“现在,您有机会同时弥补这两个遗憾,挂帅亲征,救北伐大军,便是完成岳母遗愿;救出家姐和族人,便是偿还婉清姐姐的情债。”
“可你怎么办?”岳飞声音沙哑,“我若离开,秦桧余党必对你和安儿下手。”
婉柔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妾虽柔弱,却也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夫君放心去,妾和安儿,自有安排。”
她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这第一拜,拜天下苍生,愿将军早日收复中原,救百姓于水火;第二拜,拜周家列祖列宗,愿将军救回家姐和族人;第三拜……”
她缓缓抬头,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拜我的夫君岳鹏举,愿您平安归来,与妾白首偕老。”
岳飞扶起她,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个女子,用她全部的温柔和坚韧,支撑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如今又用她全部的勇气,送他踏上最危险的征途。
“等我!”岳飞在她耳边说,“这次,我一定回来。”
当夜,孝宗密旨下:任命岳山为北伐都督,持尚方宝剑,节制诸路兵马,有先斩后奏之权。
为掩人耳目,对外仍称岳山将军在孤山练兵。
真正的岳飞,已率三千亲兵,星夜北上。
时光一晃,已经是十七年后!
磁州城外五十里,有个叫周家庄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多为周姓,村东头有座青砖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桃树,春日花开,落英缤纷。
一位白发老者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封捷报,看得入神。
他虽年逾古稀,背脊却挺得笔直,坐在那里,便如一株不老松。
“夫君,该喝药了。”一个老妇人端着药碗走来,虽满脸皱纹,却气质温婉。
她是周婉柔,如今也已老了。
此时,岳飞还活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指着捷报,笑道:“你看看,如今这些年轻人,比我们当年还厉害,虞允文的儿子虞祺,在开封大破金军,俘虏三万,照这个势头,不出五年,汴京可复。”
周婉柔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整理白发:“您啊,操了一辈子心,现在该歇歇了。”
十七年前那场北伐,最终未能直捣黄龙,但也收复了淮北大片失地,逼金国签订和约,归还部分领土,称臣纳贡。
然而,代价也是无比惨重!
宋军伤亡近十万,李显忠、吴挺等名将战死,周雪为救族人身受重伤,虽保住性命,却落下残疾,如今在镇江一所庵堂带发修行。
岳飞自己,在决战中为救被困的中路军,亲率背嵬军冲阵,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距心脉仅半寸。
军医都说没救了,他却硬生生挺了过来,但是重伤摧垮了他的身体,再不能上马征战。
孝宗本想公开他的身份,封王拜相,他却坚辞不受。
“岳飞已死在风波亭,死在草原悬崖,死在无数将士心中,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叫岳山的老人。”他这样对孝宗说。
孝宗含泪应允,对外宣布岳山将军伤重不治,厚葬于西湖边,与岳王庙相邻。
而真正的岳飞,带着婉柔和安儿,来到周家庄隐居。
这里原是周家祖宅,靖康之变后荒废,如今重修,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安儿,岳怀宋,如今已二十八岁,在军中任职,去年刚娶妻,媳妇是虞允文的孙女。
小两口住在汴京,时常来信,说等生了孩子,便带回来看爷爷奶奶。
“对了,”婉柔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回屋,从箱底取出一个木匣,“这是前日整理东西时发现的物件,应该是家姐的东西。”
岳飞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铜制兵符,刻着宗字,还有一封信。
信上是周雪的字迹,看日期是十六年前,她受伤后在庵堂养病时所书:
“鹏举哥哥:见字如面,此兵符是宗泽元帅旧部调兵信物,可号令太行山义军十万,当年父亲交与我,嘱我若遇明主,可献此符,今赠与你,虽迟了十余年,但愿仍有用途,妹婉清泣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