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柳氏本姓周，名婉柔。
她有一姐，名婉清，幼时与汤阴岳家定亲，许配的正是少年岳飞。
靖康之变，周家南逃途中失散，婉清被金兵所掳，婉柔流落归云镇，改名柳氏。
姐妹二人，竟先后与岳飞相遇，一人为他而死，一人伴他十二年而不自知。
岳飞握着玉簪，手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柳氏时便有熟悉之感；为何她知书达理，不似寻常村妇；为何她总在夜深时低声吟唱一首童谣，那是周家姐妹儿时母亲所教。
“将军，现在您明白了？”周雪不知何时出现，声音冰冷，“柳婉柔是您的未婚妻周婉清之妹，而婉清就是我。”
岳飞猛然抬头！
周雪，周婉清缓缓摘下官帽，散开发髻，露出耳后一颗朱砂痣。
岳飞记得，那是婉清独有的标记。
“当年我被金兵所掳，本想自尽，却被秦桧所救，他知我身份，将我收为义女，养在金国，作为对付您的棋子。”婉清眼中含泪，“但我从未忘记自己是周家人，是您的未婚妻子，草原上救您，是真；坠崖未死，是真；回宋做密探，也是真，只是我不能认您，因为秦桧余党盯着，因为陛下需要我在皇城司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他们用我母亲和族人的性命要挟您，将军，您若挂帅北伐，周家满门必死无疑，您若不挂帅，北伐可能再败，中原永无收复之日。”
岳飞跌坐椅中，一夜白头！
孤山军营，中军大帐，岳飞独坐案前，面前摊开北伐方略图，朱笔勾勒的箭头直指汴京、洛阳，最终指向黄龙府。
这本是他毕生梦想，如今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帐外传来脚步声，柳氏，现在该叫周婉柔了，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她将汤放在案上，轻声道：“夫君，三更天了。”
岳飞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婉柔，你恨我吗？恨我害你姐姐一生坎坷，恨我害你周家族人受此威胁？”
婉柔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放在案上：“这是家姐的遗书，二十年前，她在汴京陷落时托人带出，几经辗转才到我手，我一直没给您看，因为时候未到。”
岳飞展开信纸，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吾妹婉柔如晤：若你见到此信，姐恐已不在人世，金兵破城，姐将被掳，唯死而已，然有一事，姐死不瞑目，汤阴岳家郎君鹏举，乃姐未婚夫婿，若天可怜见，你能遇见他，告之：勿以私情废国事。岳郎胸有韬略，心怀天下，当以恢复中原为己任，姐虽死，魂灵必佑岳郎直捣黄龙，收复河山，勿悲，勿念，姐去矣，婉清绝笔。”
信纸从岳飞手中缓缓飘落。
他闭上眼，仿佛看到二十年前，汴京城破那日，一个十七岁少女在乱军中写下这封信，然后毅然赴死。
可她没死，她被救，被利用，被训练成密探，在敌国潜伏二十年，最后回到故国，却仍不能与爱人相认。
“将军，”婉柔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家姐说得对，您属于大宋，不属于我们周家，也不属于我，这十二年，妾已偷得太多幸福，不敢再贪，北伐大业，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因我一家之私而废？”
她重重磕头：“请将军挂帅出征！周家族人……自有天命！”
岳飞扶起她，为她拭去泪水，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落下。
这一生，他负了太多人，负了母亲期望，未能收复中原；负了将士信任，未能带他们回家；负了婉清深情，让她颠沛流离；负了婉柔陪伴，不能给她安稳余生。
如今，还要负周家满门性命吗？
三日后，北伐誓师大会在临安郊外举行。
孝宗亲临，百官相随，十万大军列阵，旌旗蔽日。
但是，统帅台上，不见主帅真容，岳飞戴青铜面具，着玄色战袍，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寒星般锐利。
孝宗宣读北伐诏书，声震四野：“……今朕承天命，顺民心，起仁义之师，伐无道之虏，望将士用命，恢复中原，迎还二圣，雪靖康之耻！”
“恢复中原！迎还二圣！”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浪如雷，震撼天地。
岳飞登台点将，他不发一言，只以旗号指挥，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势，那种久经沙场的威严，让台下老将们恍惚，这身影，这姿态，像极了十二年前的岳元帅！
点将毕，岳飞转身，面向北方，缓缓拔出佩剑，直指苍穹。
刺目阳光照在剑锋上，寒光凛冽。
不日，大军开拔，铁甲铿锵，马蹄踏踏，如滚滚洪流向北而去。
临安城中百姓夹道相送，有人眼尖，指着统帅的背影惊呼：“那是岳元帅！岳元帅魂归了！”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城皆知，岳武穆英灵不灭，护国北伐！
而真正的岳飞，在誓师大会后，悄然返回孤山。
他不能随军亲征，金国细作已混入临安，他若离开，周家族人必遭毒手。
孝宗与他商定，他在后方制定方略，前线将领依计而行；同时，皇城司全力营救周家族人。
婉清，周雪，主动请缨，亲自前往磁州，临行前夜，她来见岳飞。
两人对坐，恍如隔世。
“鹏举哥哥，”她忽然用儿时称呼，眼中含泪，“还记得汤阴城外那片桃林吗？那年你十五，我十三，我们在桃树下发誓，今生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岳飞握住她的手：“婉清，我对不起你！”
“不，是我们生不逢时……”她微微一笑，“但若有来生，我还在桃树下等你，可好？”
“好！我等你！”
她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一如二十年前，汴京城破那日。
北伐军初战告捷，按照岳飞方略，宋军兵分三路。
东路由老将李显忠统领，出楚州，攻宿州；中路由虞允文率领，出襄阳，攻邓州；西路由吴璘之子吴挺挂帅，出大散关，攻陇右。
三路齐发，金军顾此失彼，一月内连失七城。
消息传回临安，举国欢腾，孝宗在朝堂上喜形于色，主和派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