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握着兵符,久久无言。
原来,他本可早十年起兵,若当年在草原时便有此符,或许历史将完全不同。
但是命运弄人,这枚兵符迟到了十六年,如今大宋与金国暂息干戈,它已无用武之地。
或许,这就是天意。
“夫君,起风了,回屋吧。”婉柔为他披上外衣。
岳飞起身,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向屋里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桃树下融为一体。
远处,西湖边的岳王庙,香火鼎盛。百姓们跪在塑像前,虔诚祈祷:“岳王爷保佑,国泰民安,早日恢复中原。”
塑像目光如炬,永远望向北方。
而真正的岳飞,在历史与传说的缝隙间,在家国大爱与个人小情的平衡点上,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
这一生,他负了江山,负了将士,负了红颜,负了亲人。
但最终,他没有辜负自己那颗尽忠报国的心,也没有辜负身边这个用一生陪伴他的女子。
暮色四合,周家庄炊烟袅袅,小院里,一对白发夫妻对坐灯下,一个读兵书,一个缝衣裳,偶尔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窗外,桃花落了又开,燕子去了又来,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磁州地界连降三日暴雪,雪片大如鹅毛,密密匝匝,将周家庄裹进一片混沌的苍茫里。
院中老桃树的枝桠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屋内的炭火将熄,气息微弱,岳飞躺在床上,盖着厚被,面容枯槁如深秋落叶。
九十七载人生,已到尽头,周婉柔三天前刚下葬,他在她坟前坐了一整夜,回来便一病不起。
儿子岳怀宋守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眼圈通红。
“安儿……”岳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莫哭……爹要去见你娘了……还有你伯父、云儿、张宪……他们在那边等得太久了……”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千军万马奔踏而过,岳怀宋哽咽道:“爹,您再等等,孙儿们已在路上,就快到了……”
岳飞摇摇头,目光望向北方,那目光穿透墙壁,穿透风雪,穿透百年光阴。
他看见汤阴老家母亲刺字时颤抖的手,看见朱仙镇大捷时将士们热泪盈眶的脸,看见风波亭那杯毒酒在灯下泛着冷光,看见草原上月下纵马的周雪,看见归云镇小院里婉柔为他披衣的温柔……
最后,他看见西湖边那尊塑像,香火缭绕中,无数百姓跪拜祷告:“岳王爷保佑,收复中原……”
“中原……”他喃喃道,“终是……未能……”
气息渐弱,如风中残烛。
就在此时,天地异变骤生。
窗外暴风雪突然静止,不,不是静止,是雪片悬停空中,如千万白蝶振翅欲飞。
紧接着,云层破开十道裂痕,十个太阳同时现身!
它们并非寻常烈日,而是色泽各异!
赤红、金黄、靛蓝、苍青、素白……
十轮异日当空,将雪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风雪与烈日共存,构成一幅诡谲壮丽的画面!
鹅毛大雪在十色光芒中缓慢飘落,每一片雪花都折射出斑斓虹彩,天地间充盈着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岳怀宋震惊地望向窗外,却见云层深处,一扇门户缓缓降临。
这门高不知几许,宽不知几丈,门框由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铸成,表面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
在门内并非实体,而是一团旋转的彩色漩涡,仿佛通往另一个宇宙的核心。
一道光束自门内射出,穿透屋顶,精准笼罩在岳飞身上。
枯槁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白发转黑,皱纹平复,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肌肉充盈,皮肤重现光泽,那具被岁月和伤病摧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老还童。
最后,光芒定格,他变回了四十岁的模样,那是他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刻!
郾城大捷前夕,壮志凌云,气吞山河。
更惊人的变化随之而来,他身上浮现出那套熟悉的明光铠,甲片在十日光华下熠熠生辉;沥泉神枪凭空出现,被他紧握手中;腰悬湛卢剑,背挂铁胎弓,全副武装,一如当年驰骋沙场的岳元帅。
紧接着,他的身体缓缓漂浮起来,悬停半空。
一股浩瀚的意识流涌入脑海,没有声音,却传递着清晰的信息:
“岳飞,字鹏举,汝一生尽忠报国,虽九死其犹未悔,此志通贯天地,惊动永恒,今永恒之门开启,接引汝入永恒大陆,那里有未竟之战,有需护之民,有汝追寻之道。”
“然,入门之后,与此界因果尽断,汝可愿往?”
岳飞睁开眼,双眸清明如少年时。
他低头看看自己重获青春的手,握紧长枪,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这力量比巅峰时期更强,仿佛融入了某种天地本源。
他转身,望向窗外这片他守护一生的山河。
目光所及,风雪中浮现无数画面!
汴京繁华街市,西湖潋滟波光,长江滚滚东流,太行巍巍群峰;他看见田间耕作的农夫,学堂读书的孩童,边关戍守的士兵,庙中祈祷的老人;他看见岳王庙前香火不绝,看见史书上一行行记载!
“岳飞,字鹏举,宋之长城也……”
最后,他看见婉柔的坟,坟头新雪皑皑,仿佛听见她临终前的话:“夫君,若有来世,我还为你披衣……”
一滴泪划过重返青春的脸颊,落在盔甲上,瞬间汽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更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决意。
“此身已许国,今再许永恒!”
接着身体转向门户,缓缓飞去,在入门前的刹那,他最后一次回望!
十轮异日渐次黯淡,风雪重新呼啸,静止的雪片继续飘落。
小屋内,岳怀宋跪在地上,朝着父亲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而天地间,似乎回荡起若有若无的吟唱,那是《满江红》的残句: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门户闭合,光芒敛去,十个太阳隐入云层,风雪依旧,仿佛一切只是幻梦。
但是,岳怀宋知道不是,他起身走到院中,在桃树下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父亲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上面岳字清晰,触手生温。
在玉佩旁,雪地上有一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字迹,似是枪尖所划:
“山河永在,忠魂不灭!”
很多年后,周家庄流传着一个传说!
每到大雪纷飞的夜晚,若有人心怀至诚,面向北方凝望,或可见到十色光华隐现云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