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望向荣誉广场的方向。
加里奥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眼睛紧闭,石质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神秘。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她轻声问,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但是回答却来了,直接在她脑海中,低沉,温和,带着睡意。
“知道什么?知道他会逃?知道你会被软禁?知道一切都会变得……复杂?”巨像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仿佛他从长眠中苏醒得更多了,“我只是块石头,小姑娘……即使是石头……也能看出风暴要来了……”
“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拉克丝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指尖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光。她想起塞拉斯缺了一颗牙的笑容,想起他说,当你需要记住自己是谁时,就摸摸它,想起那个向日葵发卡粗糙的触感。
她想起盖伦悲伤的眼睛,想起父母颤抖的手,想起德玛西亚千年不变的纯净谎言。
“我想,”她最终开口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结束这一切!”
“那就结束它!”加里奥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鼓励,“但记住……结束一种东西……往往意味着开始另一种……而开始总是……疼痛难忍……”
“我不怕痛……”
“很好!”巨像似乎笑了,“那么……晚安,小姑娘……或者该说……早安?毕竟对你来说……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声音渐渐消失了。
拉克丝关上窗户,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是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决心。
她摘下所有珠宝,钻石项链,银剑耳环,珍珠手链。她解开复杂的发髻,让金发散落肩头。
然后,她重新别上那枚向日葵发卡。
金属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温暖。
她打开衣柜,翻出最朴素的一套旅行裙装,深灰色,方便活动,没有多余装饰。她换上它,把细剑风语者用布包裹好,绑在背上。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羊皮纸和羽毛笔。
她写道:
哥哥!对不起!但我必须走,不是为了塞拉斯,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七岁时在花园里第一次看到光的女孩,她躲藏了十五年,已经受够了。
我爱你!永远爱你!但爱有时意味着放手!
父亲和母亲!请原谅我!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保护我,但真正的保护不是谎言,而是真相,无论它多么痛苦。
我会找到自己的路,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以真实的模样重逢。
爱你们的拉克珊娜!
她轻轻放下笔,把信压在梳妆台上,用那个装细剑的绒布盒子压住。
然后她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阳台离地面约二十尺,下面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她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淑女不应该爬窗。
但今天的拉克丝不是淑女,她深吸一口气,爬上窗台,抓紧窗框,然后跳了下去。
“呼呼呼……”
风在耳边呼啸,坠落的时间很短,但感觉很长。她想起七岁那年跳窗追蝴蝶,想起玫瑰的尖刺,想起伤口里涌出的光。
这次没有光,只有真实笨拙,会疼痛的坠落。
她摔进灌木丛,枝条刮破了她的脸和手。她尝到了血的味道,真实的血,不是光芒。
她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树叶,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再见了,她无声地说。
然后她转身,钻进夜色,消失在雄都迷宫般的街巷里。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塞拉斯在哪里。
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头。
向日葵发卡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个坚定的承诺。
而在荣誉广场上,禁魔石巨像加里奥的眼睛,再次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这次,他完全苏醒了。
离开德玛西亚边境的第七个夜晚,拉克丝彻底迷路了。
不是在地理意义上,她一直朝着西南方向前进,遵循着某种模糊的直觉,仿佛发卡中的金属在为她指路。
而是在更深的层面迷路了,离开了冕卫庄园,离开了德玛西亚的疆界,离开了她二十二年生命中所有的坐标与定义。
她是谁?一个逃亡的贵族?一个叛国的法师?一个失去了哥哥、父母、和那个唯一理解她的人的孤魂野鬼?
森林在夜晚变得陌生。
诺克默瑞的古老树木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也光线昏暗。
现在入夜后,森林更是化作了一片活着的黑暗。奇异的荧光蘑菇在树根处生长,散发着幽蓝或惨绿的光,像是大地深处的梦渗透到了表面。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不是狼,而是更古老、更陌生的东西。
拉克丝靠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点燃了一小团光球,只能照亮周围几步,再大可能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她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还有一小块咸肉,她小口啃着,味同嚼蜡。
塞拉斯会在哪里?
她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盖伦说父亲带领五百精锐追捕他,但塞拉斯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没有踪迹,没有目击,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只有拉克丝知道他还活着,她能感觉到,不是通过魔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像琴弦的共振。
她摸了摸耳后的发卡,金属在夜晚的寒气中冰凉,但当她触碰时,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
光与锈,光是她,锈是他。两种看似不可能共存的东西,却被强行扭成了花的形状。
命运就是如此的神奇!
吃完干粮,拉克丝蜷缩起来,用斗篷裹紧身体。她不敢睡得太沉,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闭上眼睛的瞬间,她看到了塞拉斯的脸,不是地牢里那个瘦削、胡须杂乱的脸,而是更年轻的面容。
她还是小女孩时,第一次在搜魔人记录上看到的画像,一个有着锐利眼睛和倔强下巴的少年,还没有被仇恨和监禁磨去所有柔软。
“你在哪里?”她对着黑暗低语。
四周没有回答,只有森林的呼吸声,树叶的沙沙声,和某种遥远的嗡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语!

